老诡当上全大陆财富统计官之后,整个人都飘了。
向阳特批给他做了一件黑色的官袍,胸前绣着金色的算盘图案——那是杨大婶用黑水商盟送来的金线,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老诡穿上这件官袍,每天摇着他那把永远不离手的蒲扇,后面跟着四个记账徒弟,昂首阔步穿行在落星城的大街小巷。见谁都要先报一遍官名,那架势比当年在黄泉口当总账房时还要威风三分。
第一天,他去了公共厨房。
杨大婶正在蒸馒头,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看到老诡进来,她赶紧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诡大人来了?快坐!我刚蒸好的馒头,您尝尝?”
老诡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蒲扇往胸前一拍:“本官乃九五大人麾下全大陆财富统计官诡大人,今日特来核查粮食消耗。把账本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杨大婶赶紧把账本从柜子里翻出来,双手递过去。老诡接过账本,装模作样地翻了半天——其实杨大婶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米面的进出都有日期和手印。他翻完后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记得清楚。继续保持。”然后他拿了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大摇大摆地走了。杨大婶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他去了工坊区。
幽水正在刨一块黑檀木,刨花从刨刀口卷出来落了一地。老诡推门进来,木工棚里的锯木声停了一瞬,几个学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老诡站在门口,大声说道:“本官乃九五大人麾下全大陆财富统计官诡大人,今日特来核查木材消耗。把账本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幽水头也没抬,用下巴朝旁边桌子的方向点了点:“账本在那儿。自己看。”然后继续推刨子,刨花又卷了一地。
老诡拿起账本翻了半天。幽水的账记得比杨大婶还清楚——每一根木料的来源、尺寸、用途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连边角料的去向都有记录。老诡翻完后,干咳了一声:“嗯,不错。记得清楚。继续保持。”临走时,他顺手拿了一个幽水刚做好的小板凳。幽水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推刨子。
第三天,他去了农田。
骨翼正在给新开垦的麦田浇水。他从空中提着水桶,低空飞行,把水均匀地洒在田垄上。老诡走到田埂边,对着骨翼的背影大声说道:“本官乃九五大人麾下全大陆财富统计官诡大人,今日特来核查粮食产量。把账本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骨翼继续浇水,连头都没回。水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花均匀地洒在麦苗上。他淡淡地说了句:“账本在田埂上。自己数麦子去。”
老诡看着田埂上那本薄薄的账本,又看了一眼前方一望无际的麦田——新开垦的十亩麦田,麦苗刚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的脸都绿了。这要数到什么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骨翼已经提着水桶飞到另一块田上空了。老诡灰溜溜地走了,连麦子都没敢数。
第四天,他去了城门。
独眼正在查岗,检查新兵的武器保养情况。城门口摆了二十把长矛和十张铁胎弓,新兵们站成一排,紧张地看着独眼一把一把地检查刀刃。老诡大步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嗓门比前几天还大——这是他给自己壮胆:“本官乃九五大人麾下全大陆财富统计官诡大人,今日特来核查武器库的账目。把账本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独眼放下手里的长矛。他转过身,看了老诡一眼。那个眼神和看新兵保养武器时不太一样——不是凶,是那种“你已经烦了我四天了”的平静。然后他弯下腰,抓住老诡的后领,直接把老诡扛在了肩上。
“哎哎哎!你干什么?放开我!本官乃全大陆财富统计官!你敢对本官无礼!我要告诉皇上!”老诡在独眼肩上又踢又打,蒲扇脱了手,掉在地上。四个记账徒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赶紧捡起蒲扇,跟着独眼往九五的院子跑去。
独眼把老诡扛进院子,“啪”地一声,把他扔在九五面前。老诡从地上爬起来,官袍歪了,发髻散了,山羊胡上沾着独眼肩头的木屑。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官袍,嘴里还不服气:“我没有耍威风!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我是全大陆财富统计官!我有权核查任何部门的账目!”
九五坐在摇椅上,手里端着茶杯。他看着老诡,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和远处公共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向阳从厨房窗口探出头,看到这一幕,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
“明天开始,落星城的茅厕修建预算归你管。”
老诡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红润到惨白到铁青的三级跳。他张着嘴,山羊胡抖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声惨叫。
“不要啊皇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耍威风了!您别让我管茅厕啊!我是全大陆财富统计官!不是茅厕统计官啊——”
他扑过去抱住九五的腿,声音穿透了院墙,传遍了半个落星城。城门口的值岗巡逻队员听到了,秦大爷拄着木棍听到了,杨大婶在公共厨房里也听到了——她放下手里的锅铲,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炒菜,嘴角带着笑意。
九五没有理他,轻轻把腿抽出来,起身回了房间。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老诡的哀嚎戛然而止。他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第二天一早,向阳推开院门,差点踩到一个人。
老诡蜷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官袍——夜里冷,他把绣着金算盘的官袍裹在身上当了被子。听到门响,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比昨天更乱,山羊胡翘得毫无章法,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但他手里攥着一沓宣纸,纸张边角被晨露打湿了一点,墨迹有些微洇。
“向阳大人!我写好了!”
向阳接过宣纸。第一页是落星城现有全部茅厕的分布图。每个茅厕的位置用朱砂圈出来,旁边标注了尺寸、蹲位数、通风设计、日承载量。第二页是详细的材料清单——需要多少石头、多少木头、多少瓦片、多少石灰,每一项都算了三遍,总价标在最下方。第三页是施工方案,分三期建设,第一期先解决城门口和中心广场周边的人流密集区域。
最下方还列了一行小字:“城门口人流量最大,每逢赶集日排队如厕者多达数百人。建议在城门外增设流动茅厕两个,按需调配,由巡逻队每日轮值清理。”
向阳把图纸放在九五桌上。九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片刻。他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第二页,从第二页扫到第三页,最后停在最后一行小字上。他抬起眼睛,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期待又忐忑的老诡。
“预算呢?”
“在第二页!”老诡赶紧上前一步,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右下角的总价,“所有材料费、人工费、后期维护费全算好了!碎石可以就地取材,木头从库存边角料里调——幽水那边的边角料堆了半个库房,够盖十个茅厕。瓦片要采购,但臣认识黑水商盟的人,能打折!总造价不超过这个数——”
九五把图纸放下:“茅厕归你管。其他的账也归你继续管。”
老诡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山羊胡翘了起来,激动得连扇子都忘了摇——扇子昨天被独眼扛着的时候掉在地上,现在还搁在记账徒弟那儿。
“谢皇上!”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份茅厕规划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确认放好了,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落星城第一任茅厕总设计师兼全大陆财富统计官,这名头好像也不赖。”
他走出院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路过账房窗口时,四个记账徒弟已经等在门口了,其中一个递上昨天掉在地上的蒲扇。老诡接过扇子,摇了两下,又恢复了昂首阔步的姿态。
院子里,向阳给九五换了杯新茶。茶水是刚泡的,菊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花瓣。
“皇上,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让他管茅厕吧。”
九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几分。
窗外,老诡正站在城门口,对着自己新立的“流动茅厕调配指南”木牌,满意地摇着蒲扇。木牌上用工整的账房体写着流动茅厕的使用规则和维护排班表,右下角还画了个简易的茅厕示意图——那是老诡自己画的,虽然比例不太对,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秦大爷拄着木棍路过,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正在自我欣赏的老诡,转向旁边的石小岩,压低声音问:“老诡先生这又是当什么官了?”
石小岩还没来得及回答,老诡已经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蒲扇往胸前一拍:“本官乃九五大人麾下全大陆财富统计官兼落星城茅厕总设计师诡大人——”
秦大爷和石小岩同时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老诡站在原地,扇子停在半空,山羊胡在晨风里微微抖动。他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自我介绍咽回去,干咳了一声,继续摇扇子。
落星城的清晨,就这样在茅厕规划图和馒头香气中,不紧不慢地开始了。远处中心广场上那根通天的诡火柱依旧安静地旋转,绿光洒在城墙、街道和每一个行人的脸上。公共厨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杨大婶正往锅里下今天的第一批馒头。巡逻队换岗的口令声从城墙上传来,清晰而规律。骨翼从空中掠过,翅膀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滑过,转瞬即逝。
而他的皇上,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端着那杯菊花茶,望着头顶那片被诡火染成淡绿色的天空。
九皇殿下。
那个称呼还压在古井深处,被八层封印裹着,被那个古老残魂含着。他知道封印撑不了太久。他知道汲源大阵的辅助节点还在一个个被激活。他知道西边的自由联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放下刀剑。
但今天,落星城有了第一份茅厕规划。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