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祭开始讲述远古时期的那段历史，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岩层下面挖出来的——带着沉积了千年的锈迹，也带着一个老人回忆青春时才有的怅然。
“当年，天道诡背叛了我们。他们联合了人族的圣者，发动了那场席卷整个诸天万界的远古大战。无数的诡族战死，无数的大陆被毁灭。九皇殿下也在那场大战中身受重伤，魂飞魄散。”
他停顿了片刻。识海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牙齿咬紧的声音。
“我带着九皇殿下的一缕残魂，逃到了这里。却被天道诡追上。他们打碎了位面之心，用整个大陆的本源布下了这个祭天大阵，将我封印在这里。他们想让我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九五的方向，但九五能感觉到那不是在看他——是在看某个更远的、不在这个时空里的人。
“但他们没想到，我竟然活了下来。我靠着抽取位面之心的本源维持着肉身不灭，在这里等了一千三百年。等九皇殿下的转世归来。”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一转。阴冷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蛊惑的温和，像一个老人在劝一个年轻人接受他的遗产。
“九皇殿下。现在，你回来了。我们联手吧。你帮我挣脱封印，我把完整的位面之心归还给这片大陆，让废土重新变成山清水秀的灵级大陆。然后，我们一起杀上天界，向那些该死的天道诡复仇，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你想想。当年九皇殿下就是站在诡族这一边的。你作为九皇的传承者，与我本应是战友。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那些天道诡才是真正的恶魔——他们视所有非人族的生命为蝼蚁，他们毁灭了无数的文明，屠杀了无数的生灵。只有我们联手才能打败他们，才能让诸天万界恢复真正的和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不是法术，是话术——千年老怪最擅长的那种。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复仇、正义、归属感这三个最能打动人心的点上。
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修行者，恐怕早就被说动了。
被背叛的愤怒、恢复大陆的使命感、和远古强者并肩作战的荣耀——这些情绪会把理智淹没。
但九五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祭的长篇大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更没有心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被锁链钉在半空中的肉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祭说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他在等九五的回应，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光中闪动。
九五沉默了良久。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一千三百年前，是你抽干了这片大陆的本源？”
祭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九五会问这个——在他说了那么多关于复仇、正义、星辰大海的话之后，九五只关心一千三百年前的一件“小事”。随即他发出了一声嗤笑，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区区一个荒级大陆的本源，能助我维持肉身不灭，是它的荣幸。”
九五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在“仍然”这个词上，极细微地沉了一分。
“大陆上的人呢？他们原本可以修行，可以种地，可以好好地活着。你抽干本源之后，这里变成了废土。无数人死于饥饿和寒冷，无数人死于诡潮的袭击。”他看着祭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这些，你都不在乎吗？”
祭的笑声变得更加刺耳了，充满了傲慢和冷漠。
“蝼蚁而已。”他不以为意地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踩死了一窝蚂蚁，“死多少又有什么关系？”
他往前又倾了一分，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点暗红的光芒此刻亮得灼人。
“九皇殿下，到了我们这个层次，不该在意这种东西。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诸天万界，是至高无上的力量。这些卑微的人类不过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垫脚石罢了。为了我们的大业，牺牲他们是理所当然的。”
“蝼蚁而已”四个字在空旷的地下空洞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九五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中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城门口的老猎人——怀里抱着半袋干紫菜，手指抠着布袋口，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他走了三个月的山路，跟着绿光摸到落星城，死在离希望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在黑水沼泽边上撑了十二年、一次也没退过的石兰，想起了杨大婶怀里那个被欢呼声吓哭的婴儿，想起了秦大爷磨了三天的木棍，想起了那些在广场上围着雕像欢呼的人们。
这些人，在祭的口中，只是“垫脚石”。只是“理所当然”应该被牺牲的“蝼蚁”。
九五再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掌心的诡火骤然亮起，幽绿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照得整个地下空洞一片惨绿。
火焰的光芒映在九五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黑暗。他站在那道光和那片黑暗的分界线上，像一个正在做出判决的法官。
他的声音和火光同时响起。冰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诡火淬炼过。
“你说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不是九皇。”
“第二——”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那具干瘪的肉身。幽绿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是判决。
“蝼蚁，比你有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九五掌心的诡火猛地暴涨，变成了一条数十丈长的绿色巨龙。
巨龙咆哮着，张开巨口，龙牙上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地下空洞的温度在一瞬间推到了沸点。它朝着祭的肉身，狠狠扑了过去。
“你！”祭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不是恐惧，是恼怒，是一个自以为掌控局面的人发现对手没有按他的棋路走，“你竟然为了一群蝼蚁拒绝我？”
“你会后悔的！九皇殿下！你一定会后悔的！”他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锁链被他挣得剧烈晃动，整个空洞都在颤抖，“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今天，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吞噬你的杀戮本源，我自己挣脱封印！到时候，我会把落星城的所有人全部杀光，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我这一千三百年的痛苦！”
黑色的负面能量从祭的肉身里疯狂涌出，像潮水一样朝着九五席卷而来。
整个地下空洞瞬间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绿色的巨龙和黑色的浪潮狠狠撞在一起。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地下空洞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的碎石从顶部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壁的“祭”字疯狂地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变得无比刺眼。黑色的锁链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祭的怒吼声在空洞中不断回荡，充满了疯狂和怨毒。
九五站在绿色的火焰中心，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身后，诡火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黑色的浪潮挡在三尺之外。
绿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那光芒不像是燃烧的火焰，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苏醒的东西。
大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