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天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做工粗糙却又精巧到诡异的机械造物。那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在短暂的战栗后,迅速转化为了理科生面对绝对反常事物时的极度冷静与解构欲。
咔哒。 米天从腰间抽出多功能钳,毫不客气地钳住了机械虫的甲壳边缘,用力一撬。
原本浑然天成的伪装外壳被暴力剥离,里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内部结构彻底暴露在强光手电下。没有哪怕一根电线,没有硅基芯片,只有极其微小的黄铜齿轮、发条轴承以及细如发丝的金属游丝。那枚打磨得近乎完美的水晶透镜后方,连结着一个类似留声机唱针的机械光圈。
它在米天的掌心里无力地抽搐着,内部传来“滴答、滴答”类似老式怀表走时的声音。几秒钟后,随着发条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动能,它彻底死寂,只剩下一股极淡的松脂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
“纯机械传动的无人机?”苏筱推了推鼻梁上满是雾气的眼镜,声音微微发颤。
“而且是钟表级精度的艺术品。”米天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形同枯槁的男人,“你刚才说,它是‘匠人’的眼睛。这个‘匠人’是谁?这岛上除了你还有谁?”
“咳咳……咳……”
男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刚才那几口糖盐水,仅仅是点燃了他生命最后的引信,让他迎来了极其短暂的回光返照。他浑浊的眼球盯着米天手里那堆破铜烂铁,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黑血。
“没有……没有别人了……”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只有我……和水里的怪物……我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江清月上前一步,手中的唐刀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小白鼠’……”男人的眼角滑落两行浑浊的泪水,绝望与恐惧如同实质般交织在眼底,“我们……一行七个人……在沼泽外围收到了无线电广播……逃到了这里……广播里说,煤河中心有避难所……有物资……”
苏筱从医疗包里翻出一支肾上腺素,犹豫了一下,看向米天。米天微微摇了摇头。男人的脏器已经全面衰竭,大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咬伤引发的败血症,已经让他的血液散发着恶臭,强行注射肾上腺素只会让他死前承受更大的痛苦。
“然后呢?”米天紧盯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平稳而沉冷,试图引导他吐出最后的情报,“你们遇到了‘匠人’?”
“不……我们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无处不在……”男人的眼神开始快速涣散,瞳孔逐渐放大,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怖的回忆,“他……他在玩弄我们……那些巨兽……是被他用某种低频声波驱赶过来的……他故意在这个煤洞里留下了这个……”
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拍了拍身边那台简陋的手摇发电机和那台破旧的无线电台。
“电台……是好的……煤山……也是真的……”他大口喘息着,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和死神赛跑,“他把我们困在这里……水下有铜丝网……我们的船被切碎了……他逼我们发求救信号……我们发报……引来外面的怪物……他就……躲在暗处……用这些机械虫子……看着我们怎么被一点点吃掉……”
轰! 这个真相如同万钧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头。
苏筱脸色煞白,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也就是说,这个SOS信号根本不是求救……”
“是诱饵。”江清月的目光猛地扫向洞穴外那片依旧被黑烟笼罩的沼泽,原本清冷的眼眸中燃起压抑的怒火,“这是一个针对其他幸存者的捕猎陷阱。他利用绝望者的求生欲发出信号,吸引其他拥有更强生存能力的人来这里‘添油’。”
“为什么?”米天咬着牙问,“他图什么?物资?还是纯粹的反人类?”
“数据……他在收集杀戮的数据……”男人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抽离他的身体,“他是个疯子……他在测试……人类的武器和史前生物的……极限……他在……改良他的……”
男人的话没有说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咯”声,像是被卡死的齿轮。随后,他揪住米天衣袖的手猛地松开,头一歪,浑浊的双眼大睁着,死死盯着洞顶的黑暗,倒在了一堆黑色的无烟煤碎屑中。
死了。
山洞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是这片史前沼泽在嘲笑这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死了。”苏筱探了探男人的颈动脉,声音有些低沉。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男人死不瞑目的双眼。
“至少他解脱了。在这片见鬼的沼泽里,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米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属于理科生在面对绝境时的绝对冷静,以及一丝隐藏在眼底深处的、被彻底激怒的狂热。
他转身大步走向洞口。外面的黑水河上,之前用燃烧瓶引发的沥青大火已经开始明显减弱。原本翻滚的橘红色火海,现在只剩下几处零星的火苗在水面的油膜层上苟延残喘,冒出熏人的黑烟。
咕噜……咕噜……
随着水温的逐渐下降,那些被烈火暂时逼退的沼泽巨蝾螈,再次如同幽灵般浮出了水面。它们猩红色的退化眼珠在黑水里若隐若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重型引擎轰鸣般的威胁声。
哇——呜——哇——呜—— 那种类似婴儿啼哭的震慑咆哮再次在迷雾中回荡,而且距离沙滩越来越近。
“大火最多还能撑五分钟。”江清月走到米天身边,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波纹,“粗略估计,外面还有六只,甚至更多。以我们现在的体力,硬冲出去就是在水里给它们当活靶子。”
“而且我们可能根本冲不出去了。”
米天的目光越过滩涂,落在了他们那艘停靠在岸边的双体筏“远征号”上。借着残存的火光,他清晰地看到,原本紧紧绑缚着两根巨大轻木的坚韧藤蔓,此刻竟然已经齐刷刷地断裂了,一半的浮木已经漂出了几米远。
那切口平滑无比,绝对不是被巨兽撞断的,而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从水下整齐地切断的。
“水下机械切刀。”江清月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就像那个男人说的,水下有网。从我们登岛的那一刻起,筏子就已经被毁了。”
退路已断,四面环水,外有六米长的史前巨兽环伺,暗处还有一个能制造精密机械的变态“匠人”在窥视,随时可能记录他们被撕碎的惨状。
这绝对是他们穿越五千万年以来,遇到的最完美、最憋屈的一个死局。
“所以,这就是他的新实验?”苏筱咽了一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竹篙,“看看我们能在这些水怪的围攻下撑几分钟?”
“不。”
米天转过身,看着洞穴里那一堆堆漆黑发亮、品质极高的无烟煤,又看了看那个死去的男人留下的手摇发电机,以及电台里暴露出的一截截纯铜线圈和电容。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学霸”在实验室里解开一道世界级难题前,才会露出的那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如果我是那个‘匠人’,我不仅想看我们怎么被怪兽吃掉,我更想评估我们手里的重弩、唐刀,还有我们的战术配合。他以为他是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把我们当成了被困在玻璃箱里的小白鼠。”
米天大步走到煤堆前,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无烟煤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狠狠砸在旁边的岩石上。
啪!高纯度的无烟煤瞬间碎裂,飞溅出黑色的粉末。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不可饶恕的常识性错误。”
“什么错误?”苏筱和江清月同时看向他。
米天的眼神在火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他不该把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工科生,关在一座装满了优质燃料和基础物理材料的宝库里!”
“清月,苏筱,准备干活了!既然退路没了,那老子今天就不退了!”
米天一把扯下背上的背包,将里面所有的工具——军刀、多功能钳、剩余的铜线、空塑料瓶——全部倒在地上。
“五分钟。我们要在那些畜生冲上滩涂之前,在这座煤山上,给那个躲在暗处的偷窥狂,手搓一座重火力绞肉机!”
随着米天的一声令下,整个山洞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战时兵工厂。
“苏筱,把所有的煤块砸碎!越碎越好!我要的是粉末,比面粉还要细的煤粉!”米天将两块扁平的石头塞到苏筱手里,“用你吃奶的力气去研磨,能磨多少是多少!”
“煤粉?你要做炸药?可是我们没有硝石和硫磺啊!”苏筱虽然满心疑惑,但动作丝毫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跪在地上,开始疯狂地用石头碾压煤块。
“不需要硝石!只要浓度足够、空间足够密闭,面粉都能炸上天,更何况是高纯度的无烟煤!”米天一边吼着,一边冲到那台手摇发电机前,粗暴地拆开了外壳。
粉尘爆炸(Dust Explosion)。这是工业生产中最可怕的灾难之一,也是米天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大范围杀伤性武器。当悬浮在空气中的可燃粉尘颗粒达到一定浓度,遇到火源时,火苗会瞬间在粉尘颗粒间传播,产生剧烈的体积膨胀,形成恐怖的超压冲击波和高温火球。
“清月!洞口太宽了,巨兽冲进来我们防不住。去外面把那些石头搬过来,把洞口垒窄,只留一个不到两米宽的通道!我们要给它们造一个‘狭管效应’的死亡漏斗!”
“明白。”江清月没有废话,提着唐刀冲出洞口,惊人的臂力爆发,将一块块百十斤重的黑色礁石搬运过来,在洞口快速垒起两道半身高的石墙,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通道。
而在洞穴深处,米天正在进行着最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用多功能钳剪断了电台里的几组大型电容,然后将发电机里的铜线圈拆解下来,重新缠绕。没有雷管,他必须制造一个绝对可靠的电击发装置。
“火花隙(Spark Gap)。”米天满头大汗,双手飞速地将铜线接在发电机和电容上,“只要我疯狂摇动发电机,让电容充满电,然后瞬间短路释放,就能在通道口产生足够引燃煤粉的高压电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黑水河上,最后一点沥青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哇——呜——!!!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咆哮声在滩涂边缘炸响。它们等不及了。
“它们上岸了!”江清月退回石墙后,双手握紧唐刀,刀锋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芒。透过石墙的缝隙,可以看到三个庞大的黑色阴影,正拖着沉重的身躯,在黑色的沙滩上留下深深的沟壑,向着洞口逼近。
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已经浓烈到让人作呕。
“苏筱,停下!够了!”
米天看了一眼苏筱脚下那一堆黑乎乎的、极为细腻的煤粉。他抓起两个空塑料瓶,将煤粉装进去,只装一半,保证瓶子里有充足的空气。
“清月,接住!”米天将一个装满煤粉的塑料瓶扔给江清月,“等它们挤进通道,就把瓶子砸在它们脑袋上!必须砸碎,让煤粉全部散开!”
“那你呢?”江清月接过瓶子。
“我来给它们点火。”米天半蹲在洞穴深处,双手死死握住手摇发电机的摇柄,“听我口令!”
轰隆!轰隆!
地面开始震颤。那头体长超过六米的头领级沼泽巨蝾螈,一马当先地撞在了洞口外围的石墙上。碎石飞溅,那张布满倒刺的血盆大口已经探进了狭窄的通道,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在它身后,另外两头巨兽也拼命地往里挤。对于它们来说,洞里的人类不过是三块鲜美的鲜肉。
“就是现在!砸!”米天双目圆睁,爆发出一声怒吼。
江清月没有丝毫犹豫,腰部猛地发力,将手中的塑料瓶像炮弹一样狠狠砸向那头领头巨兽的坚硬脑门。
啪! 塑料瓶碎裂。极度干燥且细腻的黑色煤粉瞬间在狭窄的通道内爆散开来,形成了一团浓密的、肉眼可见的黑色粉尘云,将三头巨兽的脑袋全部笼罩在内。
巨兽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雾弄得一愣,本能地大口呼吸,反而将更多的煤粉吸入了气管,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给老子——死!”
米天狂吼着,双臂青筋暴起,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疯狂摇动手摇发电机的摇柄。
嗡——!发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米天猛地按下旁边临时改装的短路开关。
噼啪! 布置在通道两侧石壁上的两根纯铜导线之间,瞬间跳跃出一道刺眼的蓝色高压电弧!
这道电弧,成为了点燃地狱的火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电弧接触到悬浮在空气中的高浓度煤粉的瞬间,一颗橘红色的火星诞生了。紧接着,这颗火星以几倍于音速的速度在粉尘颗粒间呈链式反应疯狂传播。
轰————————!!!!!!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在狭小的岩洞通道内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燃烧,这是纯粹的物理爆轰!狭窄的石墙通道起到了完美的炮管作用,将爆炸产生的超高压冲击波和近千度的高温火球,完完全全地定向喷发了出去!
站在石墙后侧面的江清月和苏筱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巨大的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洞穴深处的干草堆上。
而首当其冲的那三头沼泽巨蝾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在这场人类工业文明雏形的暴力美学面前,它们那引以为傲的坚韧表皮和庞大身躯,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打头的巨兽直接被恐怖的超压冲击波震碎了所有的内脏,巨大的头颅在千度高温的火球中瞬间碳化,庞大的身躯像一颗破烂的保龄球一样被轰飞出十几米远,重重地砸进黑水河中,激起滔天巨浪。
后面两头挤在一起的巨兽也被气浪裹挟着掀翻在地,全身燃起熊熊烈火,在滩涂上疯狂翻滚、哀嚎,没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空气中弥漫起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一击,团灭!
洞穴内,浓烟滚滚,煤灰像黑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咳咳……咳咳……”
米天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和煤灰,大步跨过满地的碎石,走到被炸得焦黑的通道口。
外面的滩涂上一片狼藉,三具焦尸散发着刺鼻的黑烟。原本还在远处水面上徘徊的另外几只巨兽,被这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彻底吓破了胆,早就潜入深水逃之夭夭了。
危机,解除了。
米天站在洞口,任凭夹杂着血腥味的夜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衣角。
他没有欢呼,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滩涂,死死地盯着沼泽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知道,“匠人”一定在看着。也许就在附近某棵高大的榕树上,也许通过另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机械虫。
米天缓缓抬起右手,用带着血污的食指和中指,对着那片黑暗,比出了一个国际通用的、极度挑衅的手势。
“你想看实验,是吗?”
米天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沼泽上空却异常清晰,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厉。
“这只是开胃菜。洗干净脖子等着,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