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皇孙之父,十七皇子玉珩殿下,身为天潢贵胄,为国死节异域!”
“如今,他的遗孤,我大虞的血脉,岂能不归?!纵使千难万险,纵使尸山血海,镇武卫,也必须将他接回来!”
“这是镇武卫的骨头!这是大虞的脊梁!”
王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震得人心头发颤。
“你父亲张振山,”王威的目光望向张远,带着一种前辈看后辈的期许与肯定,“当年便是黑麟军出身,是我镇武卫的英烈!”
“你身负镇武令,他未尽之责,你当继承!你的未来,就在镇武卫!”
张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镇岳刀柄。
张家背负的忠烈之名,镇武卫的责任……
这么多年,他已经成了真正的张青阳。
王威的声音再次响起:“选你,正因为你年岁尚浅!十三岁的年纪,在北齐那群虎狼眼中,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和半大丫头,天然的少了几分戒备和敌意。而且……”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远。
“皇孙周成,亦是十三岁的少年郎。由你们这般年纪相仿、朝气未脱的人去接触、去护送,总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或者满身铁血煞气的军汉,更容易让他放下心防,也更能掩人耳目。”
王威从怀里取出一个狭长的玉盒。
盒子打开,并无光华四射,里面静静躺着一柄长约一尺的小剑。
剑身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青灰色,样式极其古朴,剑刃看似粗糙,却隐隐有细微的道纹流转,仿佛承载着万古岁月的沧桑与沉寂。
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厚重感,即便隔着玉盒,也让张远和王子腾感到心神微悸。
“此乃‘寂渊’。”
王威小心翼翼地捧出小剑,眼中带着无比的郑重。
“仙道法兵!非灵力驱动,需以武者自身气血与……寿元灌注催动!”
他直视张远的双眼,语气凝重得如同山岳:“我知道你武道根基浑厚,远超同侪。更知道你……年轻气盛,寿元充沛远非常人可比。”
“此剑一旦激发,威力惊天,可短暂抗衡洞明境大能!但也如同饮鸩止渴,付出的代价是燃烧生命本源!”
“非到绝境,万不可动用!但若真到了那一刻……”
王威的声音斩钉截铁:“哪怕燃尽你一身血肉寿元!也必须护住皇孙一线生机!将他活着带过边关!”
“只要边关有我大虞强者坐镇之处,便是天堑变通途!”
他将玉盒推向张远:“任务若成,皇孙安然归国。你张青阳,积功累勋,待成年正式继承张家镇武令后,入卫便是——五品都指挥使!”
五品都指挥使!
这已是镇武卫的中高层实权职位。
这份承诺,重逾千钧!
张远看着桌上的令牌,和玉盒中的古剑“寂渊”,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只是伸出手,稳稳地将玉盒盖上,收入怀中。
“张远,领命。”平静的声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王威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一丝商贾式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路线、接头暗号、北齐境内可能的接应点信息,稍后我交给张九妹。事不宜迟,尽快准备。”
张远起身,抱拳:“告辞,王大人。”
“保重。”王威点头。
张远转身走出厢房,不远处,王子腾看到他,咧嘴一笑,跟了出来。
两人沿着不大的市集前行,直到营地边缘,远处浑浊的沧浪江水依旧奔流不息。
张远停下脚步,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王子腾脸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子腾,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出趟远门。”
王子腾微微一怔,看着张远平静却似乎藏着心事的侧脸,随即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自己虬结的胸膛:
“出远门?好!远哥儿你只管去!咱兄弟,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趟出门定能顺遂!”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一如既往的豪情。
在他看来,张远比他聪明,比他沉稳,行事谨慎。
这些年,没有张远做不成的事情。
“等你回来,老子的孤竹帮,必定已是横扫三郡水道的第一大帮!到时候,什么蛟龙猛虎榜、潜龙风云榜,都得给老子留个位置!”
“咱们兄弟联手,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王权富贵,统统干翻!这世道,要想活命,就得拼命,这话我王子腾到死都记得!”
那份豪气干云与舍我其谁的霸气,一如当年那个在青竹帮破院里喊出这句话的少年。
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火,感受着他那随时要喷薄而出的力量,张远沉默片刻,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子腾那钢铁般坚实的肩膀,沉声道:
“好。我信你。”
“不过——”张远的手掌并未收回,反而微微加重了力道,目光直视王子腾那双充满干劲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孤竹帮如今锋芒正盛,是好事,却也易遭人忌惮。”
“遇事多思量,小心行事,别太莽撞。记住,凡事留有余地,独木难支。”
哪怕自身再有潜力,张远也不敢说自己这一次的任务能轻松归来。
这世上,能让他挂念的人不多,王子腾算一个。
王子腾感受到张远话语里的分量和关切,虽然觉得有些唠叨,但还是咧嘴一笑,拍开张远的手,豪迈道:“放心!你兄弟我晓得轻重!我这把锤子,既砸得碎骨头,也量得住分寸!”
张远看着好友眼中燃烧的雄心壮志,看着他古铜色皮肤下游走的暗金蛟影,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张远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既没有解释去向,也没有谈及归期。
所有的感慨、嘱托与那份沉重的秘密,都在这兄弟间厚重的一拍之中。
江湖路远,兄弟情长,各自珍重。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片刻后,张远收回手,转身,青袍微动,身影已如融入暮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的阴影深处。
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