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渊指着侍者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油脂滋滋作响的大块鹿脯,以及中间咕嘟翻滚、浓香扑鼻的铜锅,笑着介绍:“看这鹿脯,取北山野鹿腿肉,粗盐花椒腌渍,炭火猛烤,外焦里嫩,野性十足。”
“这浑锅子,牛羊杂骨熬汤,炖入白菜、冻豆腐、粉条,看似粗犷,却能暖透脾胃。”
“越往北走,靠近北齐、寒原之境,民风便越是彪悍坚韧,饮食亦是如此,讲求实在、饱腹、御寒。”
“那边境之地,风霜如刀,便是一碗寻常粟米饭,也比江南煮得硬实许多。”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嫩滑的鹿肉放入张远碗中,“尝尝,体会这北地的‘硬气’。”
张远细细咀嚼着鹿肉,感受着那股原始而强烈的风味,若有所思道:“北地与中原,民风饮食差异如此之大,背后实则是国势民情的映照。”
学生一路行来,观州府气象,虽偶有流离,但根基已渐稳固。”
“听闻陛下十年来步步为营,诸多拥兵自重的桀骜州郡,或被削藩,或被整肃替换,如庐阳、景阳等大府已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他放下筷子,眼神锐利起来:“中枢权威,正在一点点聚拢。二十一郡之力,若能拧成一股绳,以大虞地大物博、人杰地灵之底蕴,那时……三国鼎立之局,是否将被打破?天下一统,是否可期?”
在丰明县时候,张远就常与陈文渊谈论天下大势。
开始时候还是陈文渊说的多,张远听,后来张远所知讯息越来越多,经常就是他推演大势,陈文渊评点。
此时,听张远侃侃而谈,陈文渊眼中爆发出炫目的神采,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他重重放下酒杯,击节赞叹:“好!青阳,你能看到这一步,眼界已远超同侪!”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声音带着追忆与炽热的向往:“上古时代,人族大一统王朝,河清海晏,何等煌煌盛世!”
“百姓安居乐业,百工兴旺,文道昌盛,武道护国!”
“唯有那样的力量,才能真正荡涤妖氛,镇守四方,将那些海外窥伺的仙魔异族,彻底隔绝于我人族乐土之外!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眼中仿佛燃烧着古老的火焰:“陛下……元康陛下,他所图谋的,正是重现这等辉煌!他要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真正的人族鼎盛,万世太平!”
元康帝在位十余年,确实殚精竭虑,大虞有重兴之兆。
各方州府虽乱,却也在渐渐平定。
“然而,”张远适时接话,语气沉凝下来,将话题引向现实困境,“这条大一统之路,荆棘遍布。”
这是实话。
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割据势力,其首脑无不是洞玄境的巨擘枭雄。
他们视手中权柄如性命,岂会甘心束手?
江湖之中,更有无数依附割据势力,或独霸一方的大宗门、世家,盘根错节,以此为利薮。
北齐剑阁、南赵锦衣司,更不会坐视大虞真正强大起来,暗中资助、挑动叛乱,甚至不惜引妖族入局,为其制造难以愈合的伤口,延缓甚至打断元康帝的步伐。
陈文渊轻轻点头,又为张远添上一碗热汤:“你看得很透。所以陛下才不拘一格,大力提拔如你这般有潜力、有锐气的年轻俊杰。”
“重启‘青蛟猛虎榜’,便是要昭告天下,唯才是举,以镇武卫为刀锋,整肃内部,震慑四方!”
“只要我们能……”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信念,“再给陛下十年!不,或许只需再有五年生聚,五年教训!大虞必能一扫沉疴,众志成城!”
“那时,国运如龙腾九天,兵锋所指,何愁天下不一?何惧妖魔鬼怪?!”
“好一个‘何愁天下不一’,好一个‘何惧妖魔鬼魅’!这不是我们忧国忧民的陈通判吗?怎么,今日又在这聚仙楼上指点江山,慷慨激昂了?”一个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雅间的屏风后传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六品鹭鸶青补服、面皮白净、眼带几分浮华的官员,端着酒杯晃了出来。
其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穿着七品鸂鶒或八品黄鹂补服的官吏。
几人脸上,都挂着或戏谑或不屑的笑容。
那为首的青袍官员踱到陈文渊桌前,故作姿态地侧头对同伴笑道:“诸位瞧瞧,咱们陈大人,虽只是七品通判,可这心哪,操得比内阁阁老还大!”
“忧患意识,啧啧,真是令人敬佩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城根下那位名动玉京、简在帝心的翰林院待诏学士——陈文彬陈大人呢!”
“哈哈,可惜啊可惜,同姓不同命,人家那是真正的皇城陈家麒麟子,国之栋梁!而我们陈通判,呵呵……”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其中的鄙薄之意不言而喻。
张远眸色骤然一寒,腰间衣衫下的“寂渊”剑似乎都透出一股冰寒锐意。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一股引而不发的煞气悄然弥漫。
就在他欲起身的刹那,一只温暖而沉稳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陈文渊脸上不见丝毫怒容,反而缓缓站起身,对着那几位官员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甚至称得上温煦的笑容:“周经历,李府知,王县丞……别来无恙。”
他一一点名,礼节周全,仿佛在闲话家常。
“这位,正是陈某在丰明县时的弟子,张青阳。”
他语气平淡,却将“弟子”二字咬得清晰无比。
正六品经历官,正七品府知事,从七品县丞,都是杂官。
就是那种俸禄不低,但手上无实权之职。
张远身形端坐,丝毫没有站起来施礼的意思。
为首的周经历目光扫过张远清秀却沉静的面容,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嘴角一撇,对陈文渊道:“哟,这就是陈大人新收的学生?看着倒是眉目清秀,像个伶俐的。”
“本官觉在他此屈才,不如将这弟子让给我家不成器的儿子做个伴读书童?也好沾沾我们府衙的‘贵气’,总比跟着某些人……纸上谈兵强吧?”
他身后的几人跟着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