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首的青袍官员神色略显不自然，嗤笑道：“呵，陈大人果然教徒有方，小小年纪就学会装腔作势了？不过嘛……”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陈文渊手中，那只一直端着的白瓷茶杯，不知何时已被他生生捏碎！
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蔓延，温热的茶水和细小的瓷片沿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整个雅间瞬间死寂！
陈文渊仿佛毫无所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压下了弟子的怒火：“青阳，坐下。些许聒噪，徒扰清静。”
他转向那几位官员，笑容不变，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大人好意，陈某心领。不过，陈某弟子自有前程，不劳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青袍官员。
“至于周大人府上的公子，前日因争抢花魁，在‘醉春楼’失手打伤了吏部王侍郎的远亲？案子还压在我的案头。”
“家教如此，陈某这劣徒，怕是消受不起伴读之‘贵’。还是请周大人回去，好好约束令郎，莫要再惹祸端为好。”
此言一出，那位周经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等丑事竟被陈文渊当面点破，还牵扯到了吏部侍郎！
要不是陈文渊说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家儿子闯了这等祸事！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涔涔而下。
想求陈文渊网开一面，又开不了口。
他身后的几人更是面面相觑，眼神惊骇，再不敢有丝毫轻视嘲弄之意。
他们这才惊觉，这位看似无权无势的陈通判，竟有如此手腕！
手段更是绵里藏针，一击致命！
“哼！我们走！”周经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狼狈地一甩袖子，匆匆离开，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几乎是仓惶逃离了雅间。
屏风后，只剩下师徒二人。
陈文渊缓缓松开手，任由碎裂的瓷片和茶水落入桌下的铜盂中。
他拿起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方才那慑人的气势已悄然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清癯文士的模样。
张远看着老师擦拭的手，低声道：“老师……”
陈文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重新坐下，拿起酒壶为张远和自己满上一杯，目光投向窗外永安府繁华又透着压抑的街景，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自嘲的苍凉：“宦海浮沉，身不由己。有些事，非不愿为，实不能为。”
“有些路，非不想走，实……走不得。”他端起酒杯，对着张远示意了一下，“青阳，这永安府，北控边塞，南连腹地，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今日你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日后行事，切记‘潜渊’二字，藏锋守拙，静待其时。”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那丝苍凉隐去，重新变得深邃而坚定：“至于陛下的大业……为师深信不疑！”
“你看这盘中鹿脯，粗盐猛火，方能逼出其深藏的野性与劲道。”
“治国平天下，亦需雷霆手段，刮骨疗毒！”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大虞鼎盛，必然可期！”
“彼时，三国归一，天下景从，何愁妖氛不靖，仙魔不伏？！”
窗外，夕阳洒落，给永安府城涂上一层悲壮的暖色。
阁楼内，一老一少对坐，桌上是粗犷的北地美食，杯中酒映照着彼此眼中燃烧的火焰。
那是对乱世终结、天下一统的深沉期盼。
无声的信念在师徒间流淌，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日清晨，张远随车队离开永安府城。
车马萧萧，一路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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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渐劲，天地间褪去了江南的温婉。
道旁枯草覆霜，远山如黛，层峦叠嶂间透着北地的粗犷与肃杀。
偶尔可见残雪斑驳于背阴山谷，裸露的黄褐色冻土坚硬如铁。
稀疏的白桦林枝桠嶙峋，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偶有几只寒鸦掠过，更添几分苍凉旷远。
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寒意与旷野的萧索。
两日之后，车马到永安府治下崔河县。
崔河县城。
城墙低矮，在灰白天幕下显得颇为冷硬。
孙家大宅位于城东，高墙深院，气象森严。
朱漆大门虽有些年头，但擦拭光亮，两侧蹲踞着两尊威猛的石狮，门楣之上悬挂着“积善传家”的乌木鎏金匾额，彰显着本地豪绅的底蕴。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门庭，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是成排的拴马桩，此刻虽只停着几辆寻常马车，却也显出了排场。
张远带着张九妹、张石、张柱三人行至门前。
张九妹上前一步，屈指叩响兽首门环。
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老仆探出头，眼神带着审视。
“劳烦通禀贵府少夫人陈氏，便说她娘家弟弟，丰明县张青阳前来探望。”张九妹声音清冷，言简意赅。
那老仆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娘家弟弟？丰明县姓张的？没听少夫人提起过有兄弟啊……”
他嘀咕着，目光在张远那身青袍上转了转，终究不敢怠慢，“几位稍候，容老奴进去禀报一声。”
说完缩回头，门又轻轻合上。
等待的时间不长。
很快，门内传来急促而又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大门豁然洞开，陈玉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缎面袄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比起五年前丰明县时的青涩，眉宇间添了几分当家少奶奶的稳重。
但此刻那份稳重，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她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下长身玉立的少年，脸上瞬间绽放出如春阳融雪般的笑容，眼中水光潋滟，激动地低呼一声：“青阳弟！真的是你！”
张远也笑了，笑容温和亲切，快步上前：“玉蓉姐，是我。”
“随商队到府城拜见了老师，顺路便来看看你，看到姐姐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好，好！快，快进来！”陈玉蓉连忙侧身让路，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张九妹等人，笑着点头。
这些小家伙，都长大了。
她引着张远几人往里走，同时招呼道：“九妹，石头，柱子，辛苦了，里面请。”
在丰明县时候，他们都是随在张远身边，陈玉蓉见过不少回。
刚进前院，后堂方向传来几声呼唤：“玉蓉？听说有客至？”
只见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老者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位身着枣红色福字纹锦缎棉袄、头戴抹额的老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