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孙金辉开始发牢骚,对着张远大倒苦水:“舅子,你是不知道!我那老丈人,啧,就是个泥塑的菩萨!看着是个通判,屁用没有!”
“上次我跟周明峰那小子打架吃了点亏,递状纸到他面前,你猜怎么着?他居然说什么‘斗殴小事,自行调解’!”
“呸!这官当的,憋屈死老子了!我看他就是个摆设,在永安府压根说不上话!”
这话私下里说就罢了,可张远是陈文渊弟子,说给他听,总有些不妥当。
几个狐朋狗友打着哈哈,端起酒杯,想换过话题。
张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金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丝竹声:“与周明峰争花魁的,就是你?”
孙金辉愣了一下,酒似乎醒了几分,含糊道:“呃……是,是啊,怎么了?”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纨绔子弟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惊疑地看着张远。
酒桌上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争花魁这事情说出来,不太雅。
恰在此时,一个歌伎抱着琵琶,朱唇轻启,婉转唱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歌声让气氛稍稍缓和。
坐在孙金辉身旁的灰袍青年似乎想转移话题,对着张远问道:“诶,张小兄弟从庐阳府那边过来,这歌可是那边传出来的‘桃花公子’大作?你可听说过这位才子?”
另一人接口道:“桃花公子算什么?我听说庐阳府青云榜上还有个‘张九公子’更厉害!”
“年纪轻轻就杀上榜单前列!还有个‘天歌公子’,那首《咏鹅》童谣都传遍天下了!啧啧,看看人家!”
他上下打量着张远:“说起来,张兄弟看着年纪,跟那几位公子也差不多吧?”
其他人有插嘴说那是能比的吗,有说那等人物他日不可限量,和着外面曲子,席间气氛欢快了几分。
张远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
他身形看似挺拔却略显单薄,但一股无形的气势悄然弥散,让刚喧闹起来的雅间彻底沉寂下来。
连歌伎的琵琶声,都下意识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着面露愕然的孙金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名张青阳。五年前,庐阳府青云榜试炼,排名第九。”
青云榜。
第九。
青云榜第九!
“嗡……”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又如同寒风瞬间冻结了空气。
整个雅间落针可闻。
那几个纨绔子弟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孙金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从成亲之后,陈玉蓉虽提过几回张青阳,却从未说过他就是张九公子!
张远的目光,缓缓投向孙金辉。
在死寂的沉默中,张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孙金辉,我的老师陈文渊,才学修为深不可不能测。”
“他只有玉蓉姐一个女儿。”
“我在老师门下修行时,日日吃玉蓉姐亲手所做的饭食,视她为亲姐。”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如果你往后做出伤害玉蓉姐姐的事情,我张远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到此,他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我要去边关一趟,请你同行。”
孙金辉惊恐地瞪大眼睛,嘴角抽搐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张远身后的张九妹上前一步,宗师境的威压瞬间炸开,凛冽的杀气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她双手捧着镇岳长刀,捧到张远面前。
孙金辉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喊道:“好好好好,我去!我去!我跟你去边关!”
————————————————
翌日清晨,崔河县城门处,薄雾未散。
陈玉蓉眼圈微红,强忍着离别的酸楚,将一个小包袱塞进张远手中:“青阳弟,边关苦寒,千万保重身子……里面是些厚袜子和护膝,北地风硬……”
她声音哽咽,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骑在马上、神情萎靡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孙金辉,眼神复杂难言。
张远接过包袱,触手温软,他深深看了陈玉蓉一眼,郑重道:“玉蓉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目光转向孙金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若此行有所悔悟,识得责任担当,我自会将他囫囵个儿带回来。”
“若他心性不纯,依旧浑噩……”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我便让他埋骨边关,也算替你、替老师清理门户。”
孙金辉闻言,嘴角猛地一抽,脸色白了白,心虚地撇过脸去,不敢看陈玉蓉泫然欲泣的眼睛,更不敢直视张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孙金辉回去是如何巧舌如簧地分说,孙老爷不但同意了他随行,竟还拨了一队约莫十五六人的精壮护卫,连带车马装备一并跟上。
更奇妙的是,昨日那几个在春风得意楼里的纨绔子弟,竟也各自带着三五家丁护卫,嚷嚷着“同去边关见识见识”,加入了这支颇为怪异的队伍。
车队启程,沿着官道向北迤逦而行。
初时离了崔河县的束缚,那几个纨绔子弟如同脱缰野马,兴奋异常。
其中一人策马冲在前头,迎着朔风张开双臂,高声怪叫:“痛快!这才叫快意人生!老子早该出来行走江湖了!”
另一人接口,豪气干云地喊道:“正是!此去边关,说不得斩几个北虏头颅,立下功勋,搏个封妻荫子!大丈夫当如是也!”
孙金辉也驱马凑近了张远那辆外表朴素的青篷马车。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探头想朝车窗里说些什么,却见张远正安然坐于车内,手捧一卷古籍,神情专注,周身自有一股沉静气场。
孙金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勒住马,退开了些。
新鲜劲头过去,枯燥的旅途很快消磨了纨绔们的热情。
官道两旁景色愈发荒凉,寒风刺骨。
不过一两日,几个公子哥便如同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趴在马背上,嘴里不住地低声抱怨嘀咕。
“唉,骨头都快颠散了……”
“这江湖路,一点也不风流……”
“要是……要是能遇上几个不开眼的毛贼,劫个道什么的,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啊……”其中一个蔫头耷脑地说道。
领头商队的王全福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噤声!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