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这城墙够厚实。”
赵崛勒住战马,铁塔般的身躯在城墙投下的阴影里更显魁梧。
他眯起虎目,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重戟冰冷的戟杆,声音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审视,“看着唬人,不过……真要打起来,未必凿不穿。”
他的话语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基于实力判断的笃定与跃跃欲试的豪气。
一旁的石明武、周战城等几位将领虽未开口,但眼神中闪烁的也是同样的光芒。
此城虽坚,未尝不能破之!
这是属于大虞百战强军的自信。
另一边,孙金辉缩在马车旁,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忙着在小本子上记录,嘴里还跟几个崔河子弟低声嘀咕:“瞧瞧,瞧瞧!这城门口卖的黑麦饼,都发黑了,还卖五十文一个!比狼骨堡贵多了!”
“盐巴倒是便宜,可还是灰扑扑的……啧啧,城里百姓日子怕是不好过。”
旁边一人接口:“可不是,一路过来,越靠近都城,粮越贵,肉越贱,街上穿破袄子的也越多,跟咱大虞根本没法比。”
张远端坐车中,撩起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崛那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势,听着孙金辉等人关于物价民生的嘀咕,再望向眼前这座庞大却透着几分暮气的巨城。
一丝清晰的感悟在心中升起。
大虞的强大,不仅在于那磐石叠浪的军阵,不仅在于赵崛这般勇猛的战将,更在于那份扎根于富庶土地、哺育了昂扬心气的勃勃生机!
一路行来的对比,如刀刻斧凿般清晰。
北齐虽凶悍暴烈,却难掩内里空虚腐朽,南赵偏安一隅格局有限。
这天下三国,能承载天命、真正有望一统的,恐怕唯有大虞!
城门缓缓开启,在守城军士警惕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在北齐礼部官员那皮笑肉不笑的“热情”接待声中,车队并未久留。
裴琰拒绝了繁琐的入城仪式,也不顾对方“请贵使先入驿馆歇息,陛下稍后召见”的客套,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威严:“国书在此,本官奉大虞天子之命,首要之事乃拜谒十七皇子灵位,面见皇孙!请贵国官员即刻带路,前往皇孙居所吊唁!”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目光如炬,逼视着那名领头的礼部官员。
感受到裴琰身上那股代表大虞国威的压力,以及后方赵崛等人沉默却迫人的气势,北齐官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最终只得低头躬身:“这……裴大人情深义重,下官……自当引路。”
车队径直穿过略显喧嚣却难掩灰败的主街,无视了沿途店铺那刻意粉饰的繁华,和街道两旁百姓眼中混杂着好奇、麻木甚至隐隐敌意的观望,直插城东一座僻静的院落。
皇孙周成与其父十七皇子在北齐为质时的居所。
院落不大,白幡低垂,肃杀而凄凉。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纸钱气味和沉沉的哀思。
张远紧随裴琰步入灵堂。
堂中,一个身着粗麻重孝、身形单薄的身影跪在灵位前,背影透着无助与脆弱。那便是大虞皇孙,周成。
听见脚步声,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面上犹带稚气,此刻却满是惶惑与悲戚,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着,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看到裴琰一行人身着大虞官服,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亮光,旋即又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裴琰神色肃穆,带领众人郑重礼拜十七皇子灵位。
礼毕,他转身,对着皇孙周成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清晰,在这寂静的灵堂内掷地有声:“臣,大虞礼部侍郎裴琰奉命前来!恭请皇孙殿下归国!臣等,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话音落,赵崛、石明武、周战城等诸将,连同张远身后的十二少年,齐齐躬身抱拳,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汇聚:“誓死护卫殿下归国!”
声浪虽刻意压低,却自有一股铁血决然之意,震得烛火摇曳。
这凝聚着力量与决心的誓言,落入皇孙周成耳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茫然失焦的眼中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又充满力量的大虞来人,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这“归国”二字承载的重量与意义。
裴琰并未停留安抚,他转向周成,声音放缓却依旧郑重:“殿下请在此稍安,臣需即刻入宫觐见齐帝,交涉归国事宜。此地安危,由赵统领等人负责。”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崛、石明武、周战城。
“赵将军,石将军,周将军,皇孙及此院安全,交给你们了!”
三位金刚境将领肃然领命,气息瞬间沉凝如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裴琰随即看向张远,语速极快却清晰:“青阳,你和你的人,从现在起,寸步不离护卫皇孙左右!”
张远抱拳:“是!”
声音沉稳如山。
裴琰再不多言,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带着玄尘子、柳乘风及部分随员,在北齐官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哀伤与不安的院落,直奔那象征着北齐最高权力却也暗藏无数凶险的皇宫而去。
灵堂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周成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赵崛等人如同磐石般守住了厅堂内外各个要冲,气息相连,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张远迈步,走到依旧跪坐在蒲团上,身形微微颤抖的皇孙周成面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无助和深深的迷茫。
张远在距离周成三步处停下,抱拳躬身,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却足够清晰:“庐阳张远,奉裴大人之命,护卫殿下左右。见过皇孙殿下。”
周成缓缓抬起头,那双茫然空洞的眼睛终于聚焦在张远的脸上。
他似乎花了点力气,才看清眼前这个比自己似乎还小一些的少年。
当看清张远那带着少年英气,却又异常沉稳平和的面容时,周成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你……”周成的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带着嘶哑,“你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