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死明志,以命为薪,点燃仇恨之火。”张远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投向无边夜幕,“他用自己的命,在北齐人心中刻下对你的恐惧与恨意。”
“他临死之言,是要让你成为北齐朝野将来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祸根’。”
张远顿了顿,看向周成迷茫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穿透世事的冷冽:“天下三分,大虞,北齐,南赵。三国之间,血仇累积百年,早已非一家一姓之私怨。”
“其间更有妖邪为患,边患不绝。每一国的兴衰存亡,背后都系着千万黎民生死。”
“国与国之争,是道之争,是运之争,是关乎天下生灵存续之地的争夺!”
大道之争。
周成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不懂。
张远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周成心底:“殿下,若有一日,你面临抉择,一边是北齐血流千里,生灵涂炭,另一边是你自己一人身死,便可换得这千万人喘息之机,你,如何选?”
寒风似乎更冷了些。
周成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残酷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剥开了他刚刚萌生出的、对“大虞”这个概念的朦胧归属感下的血淋淋现实。
许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颤抖:“如果,如果死我一人,真能换……千万人活……”
“殿下!”张远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唯一能真正主宰的,唯有你自己!”
“若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控,连‘生’都做不到,空谈拯救天下生灵,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天下生灵的存续,对你又有何意义?不过是他人掌中玩物,案上鱼肉!”
他盯着周成骤然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心存妇人之仁,妄想以己身填无底深渊者,谓之‘圣母’。在这乱世棋局之中,此等人物,皆为棋子,皆,该,死!”
周成彻底呆住,仿佛灵魂都被抽离,只剩下躯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张远的话像冰锥刺入脑海,将他刚刚因裴琰描绘而升起的家国豪情,和因张远守护而生的依赖感,瞬间击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更深的茫然无措。
“夜深风寒,殿下请歇息吧。”张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张远在此,为殿下守夜。”
周成失魂落魄,如同提线木偶般,喃喃着“守夜,守夜……”
他踉跄着走进厢房,紧紧关上了门,沉重的门扉隔绝了廊下的寒气,却隔绝不了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那血腥的刺杀、垂死的诅咒、张远冰冷的质问……交织成一张窒息的网。
张远背对着紧闭的房门,在冰冷的石阶上盘膝坐下,身影悄然融入廊下浓重的阴影之中,如同一块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的磐石。
寒夜的霜气在他肩头凝结,他却浑然未觉。
他要让这位未来的皇孙明白,乱世的仁慈,有时比刀剑更致命。
通往权力之巅的路上,容不下半点天真。
清晨。
微熹的晨光刺破残夜,廊下的阴影尚未完全褪去。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
周成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茫然走了出来。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廊下那道身影。
张远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肩头、发梢都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仿佛已在寒夜中枯坐了千年。
晨光勾勒出他沉静如山的侧影,那份彻骨的寒意与不动如山的守护姿态,在周成心中瞬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张……张远……”周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得像怕惊扰了晨曦,“你……守了一整夜?”
张远缓缓睁开眼,双眸在晨光中清澈平静,丝毫不见疲惫之色。
他体内的气血如烘炉般悄然运转,瞬间驱散了体表的寒霜白雾,化作一股微弱的热气升腾。
他没有回答守夜与否,只是沉稳地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
他看着周成眼底残留的惊悸与茫然,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磐石落地:“殿下,”
“等有一日,你手握权柄,会有无数人甘愿为你赴死。”
“你无须感谢谁。”
“你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莫让他们失望。”
话音落下,张远不再多言,决然转身,步履沉稳地向院外走去,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坚定,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转角。
周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廊角。
张远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他昨夜被混乱撕裂的心上。
那不仅仅是对昨夜“死间”与“选择”的回应,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交付。
“莫让他们失望……”
周成低低重复着这五个字,眼神中的茫然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却沉重的力量感悄然滋生。
许久,他对着张远离去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躬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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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辚辚,碾过愈发泥泞的道路。
数日后,车队抵达沧澜江上游一处至关重要的水路枢纽——青林渡。
浑浊的沧澜江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冰雪和泥沙,如同一条暴躁的黄龙,奔流向东。
凛冽的寒气自江面升腾,刺骨逼人,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白雾。
宽阔的江面上,巨大的浮冰互相撞击着,发出沉闷的轰鸣,碎冰在浑浊的水沫中翻腾。
渡口码头异常繁忙,嘈杂喧闹。
粗壮的缆绳紧绷,巨大的渡船沉重笨拙,每一次横渡都需耗费不少时间,仅能分批容纳使团庞大的车马人员。
码头栈桥上挤满了等待渡河的商旅、脚夫、渔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杂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味、劣质烟草和江水的土腥气。
孙金辉搓着冰冷的双手,凑近一位正在指挥车马登船的北齐小吏,故意大声搭话:“这位上官,好热闹的渡口!这沧澜江可真够宽的,水流也急!”
那小吏瞥了眼孙金辉,语气带着点本地人的倨傲:“那是自然!青林渡可是沧澜江上游最大的渡口之一,下游三百里沃野,三郡数十万百姓靠这条江渔耕过活。没了这渡口,南来北往都断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