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裹着厚厚的皮裘,站在张远身侧,默默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条大江对一个地域百姓生计的意义。
张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熙攘人群。
皮肤黝黑、扛着渔网沉默等待的渔民。
大声吆喝搬运货物的脚夫。
缩在角落捧着粗粮饼子啃食的贫困妇人。
几个看似在讨价还价的商人,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使团核心。
几个蹲在石墩上抽烟的汉子,指节粗壮异常,衣袍下似乎藏着硬物。
几个混在渔民中的身影,虽然衣着破旧,但握桨的手势却过于有力。
这些伪装的“鬣狗”,自以为天衣无缝。
栈桥狭窄湿滑。
张远护在周成身侧,两人缓步走向泊在码头边最大的那艘渡船。
张九妹抱着镇岳刀,落后半步,如同影子。
就在周成有些紧张地踩上摇晃的栈桥木板时,张九妹清冷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清晰地传入张远耳中。
“栈桥左侧第三根木桩旁,穿灰袄的‘商人’,江左‘独眼狼’胡彪,悬赏八百金,擅使毒砂。”
“右前方蹲着抽烟的两人,‘赤蝎’韩瑛手下‘毒蝶’成员,匿踪术尚可,袖藏吹针毒囊。”
“混在渔民中,戴斗笠勾头那个,‘赤魔手’雷豹,悬赏一千三百金,掌含火毒。”
“岸边栓马石后,抱刀假寐者,‘西蜀鬼刀’封不平,刀法诡谲,下盘虚浮是其命门。”
张远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听着江风呜咽。
但紧挨着他的周成,却清晰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少年皇孙的眼睛骤然瞪大,带着浓浓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地抓紧了张远的衣袖。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周围看似平常的人群中,竟然潜伏着如此多凶神恶煞、早已被悬赏通缉的亡命之徒!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白兔,正懵懂无知地走向布满毒蛇猛兽的丛林深处!
张远感受到周成的紧张,手臂沉稳地托了他一下,低声道:“殿下,上船。”
几乎是半扶着,将惊魂未定的周成带上了渡船宽阔的甲板。
周成的脚后跟刚在甲板上站稳,仿佛一个信号!
“杀——!”
“大虞皇孙的人头,黄金万两!!”
“富贵险中求,并肩子上啊!”
厉啸声、怪叫声如滚雷般炸响!
无数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两岸茂密的芦苇丛、嶙峋的乱石堆、甚至浑浊冰冷的江水中暴起!
刀光剑影骤然撕裂喧嚣,淬毒的暗器如蝗群般破空尖啸,瞬间将整个渡口码头化作血腥修罗场!
装束各异,兵器五花八门,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贪婪与亡命徒特有的疯狂。
岸边,负责“护送”的北齐骑兵统领勒马冷眼旁观,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手按刀柄,毫无出手之意。
随行的北齐官员,则站在更远处一个干燥的高地上,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如同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裴琰早已登上另一艘较小的渡船,此刻立于船头,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扫过码头瞬间爆发的混乱战场,最终稳稳落在周成所在的大船之上。
他身边,三位金刚境统领赵崛如山岳巍然,石明武抱臂冷笑,周战城目光如鹰隼扫视江面,气息沉凝如渊,按兵不动。
区区亡命徒的骚扰,根本不值得他们出手,他们的目光,早已投向更远处可能隐藏的杀机。
“保护殿下!结阵!”
张远的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十二磐石少年早已在登船瞬间便默契占据方位,此刻闻令而动,瞬间以周成为核心结成浑圆阵势!
长刀齐刷刷出鞘,低沉的气血嗡鸣连成一片,一股厚重凝实的集体拳意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磐石壁垒!
密集射来的飞镖、毒针撞在这股凝练的拳意罡风上,纷纷叮当弹开!
少年们眼神锐利如幼狼,动作简洁狠辣,每一次格挡反击都带着战阵合击的韵律。
刀光闪烁之处,妄图攀爬船舷或突入阵型的亡命徒,如同稻草般被砍翻坠江!
“何方宵小,找死!”
“滚开!”
“殿下面前,安敢放肆!”
怒喝声起,三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杀至——
正是使团护卫中的三位宗师!
“裂风剑”陈默,剑光快逾闪电,后发先至,瞬间绞碎前方数名阻挡的亡命徒。
冰冷的剑锋直指冲在最前、手持开山巨斧、气势汹汹的莽汉宗师!
“开碑手”孙猛,掌风呼啸如雷,一掌拍出,刚猛无俦的罡气隔空轰击,将一名试图从侧翼甩出链镖偷袭的先天境,连人带兵器拍得离地倒飞,鲜血狂喷!
“鬼影”莫七,身形仿佛融入光线,鬼魅般出现在一名正欲施展轻功踏水登船的瘦高武者身后。
他并指如电,无声无息却精准无比地点在其后心大穴!
那江湖武者浑身一僵,眼神瞬间涣散,“噗通”一声栽入冰冷刺骨的浑浊江水中,再无踪影!
三位宗师出手迅捷狠辣,毫无拖泥带水,效率惊人!
顷刻间,便将对方阵营中领头的好手击毙或重创!
渡船甲板上的防线,迅速稳固。
张远本人依旧寸步未离,稳稳站在周成侧前方,如同礁石。
他身后的张九妹,怀抱镇岳刀,目光清冷地扫视着下方混乱血腥的战场,不再言语点名。
周成站在张远身后,紧紧抓着船舷栏杆,指节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全景式地目睹如此血腥残酷的厮杀。
他看到那个先前被张九妹点名为“西蜀鬼刀”封不平的抱刀客,被一名使团的半步宗师护卫以长枪洞穿咽喉,临死前诡谲的刀光只划破了对方的手臂衣衫。
他看到那个“赤魔手”雷豹试图扑向大船,却被“开碑手”孙猛隔空一掌震碎了心脉,尸体带着焦糊味落入江中。
他看到伪装成渔民的“毒蝶”成员吹出的毒针,被磐石少年们默契的气血壁垒挡下大半,剩下几根也被反应迅捷的少年用刀背精准磕飞!
这场看似凶险的围杀,在训练有素、实力高出不止一筹的使团精锐面前,竟如同投入滚烫铁板的雪花,迅速消融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