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被牢牢护在阵中,看着周围血腥厮杀,听着张九妹冰冷精准的点名,脸色虽白,却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惊惶失措。
他的眼中,反而多了一丝异样的坚定。
张远的话和这一路的血火,正在重塑他的认知。
他是大虞皇孙,注定了,不可能如寻常人一样安稳生存。
就在渡口厮杀渐歇,亡命徒们被杀得胆寒,开始畏缩后退之时,张远双目之中透出一丝精光,陡然抬头,看向大江上游。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恐怖轰鸣,陡然从上游方向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万千雷霆在江底滚动!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声音?!”
“地龙翻身了?!”
“不对!是水!是水!!”
只见上游原本奔涌浑浊的江面,水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露出了大片湿滑的河床淤泥!
紧接着,一道连接天地的、裹挟着无数浮冰、断裂树木、甚至房屋残骸的浑浊巨浪墙,如同洪荒巨兽般,排山倒海地向着下游的渡口、向着使团所在的船只,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咆哮着奔腾而来!
浪头之高,遮天蔽日!
水势之猛,摧枯拉朽!
“我的天!!”
“疯了!他们疯了!!!”
“是长河!他们掘开了沧澜江上游的堤坝!这是要水淹百里,毁堤淹田啊!!”
“快跑!!”
无论是岸上残余的亡命徒,还是渡口附近的北齐士兵、官员,此刻都亡魂皆冒,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
三位金刚境统领气息轰然爆发,罡气澎湃如潮,瞬间将身边最近的精锐护卫聚拢。
张远望向那毁天灭地的水墙,一步踏前,将周成完全挡在身后,体内沉寂的气血与磐石拳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身后的张九妹和张坚,也同时握紧了刀剑,脸色凝重到了极致。
滔天洪水,瞬息将至!
滔天洪水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轰隆隆隆——!”
那裹挟天地之威的浑浊水墙,带着摧毁一切的蛮横气势,碾碎着沿途的浮冰巨木,向着青林渡口狂泻而下!
刹那间,渡口彻底炸开了锅!
“妈的!是洪水!!上游堤坝炸了!”
一个手持鬼头刀的亡命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脸上再无半点贪婪,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丢下刀,像受惊的兔子般扭头就跑,却被混乱的人群撞倒在地,瞬间被无数慌乱的脚淹没。
“逃啊!!快逃!!”
“我的货!我的船!完了,全完了!”
“天杀的!哪个丧尽天良掘的堤!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岸上残余的江湖武者们如同炸窝的蚂蚁,咒骂声、哭嚎声、绝望的嘶吼响成一片。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面孔此刻扭曲变形,丢盔弃甲,只想离那恐怖的浪头远一点,再远一点。
为了争抢逃生的路径,甚至有人红着眼拔刀砍向挡路的同伴,血腥味混入了冰冷的江风。
北齐负责“护送”的精锐骑兵,此刻哪还有半分铁骑的威严!
那统领脸色惨白如纸,瞳孔中倒映着灭顶的巨浪,本能地狠狠一夹马腹:“撤!快撤!离开江岸!!”
战马嘶鸣,铁蹄狂乱地践踏着泥泞,根本不顾撞翻多少平民商贩,只顾着向地势稍高的地方亡命奔逃。
更远处高地,原本作壁上观、神情冷漠的北齐官员们,此刻也彻底慌了神。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连接天地的水墙,有人腿脚一软瘫坐在地,官帽歪斜。
有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为首者指着洪峰,手指颤抖,喉头滚动,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们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刺杀,却唯独没算到对方竟敢如此疯狂,以毁堤淹田、生灵涂炭为代价!
这责任,这骂名,滔天洪水之后,如何承担?!
码头栈桥瞬间被激流撕碎,如同朽木。
停泊的大小船只像玩具般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碎裂声不绝于耳。
浑浊的江水怒吼着,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朝着两岸低洼的田野、村落疯狂漫灌!
在这天地崩坏的炼狱景象中,大虞使团的核心所在,却诡异地弥漫着一股沉凝如山的气息。
三位金刚境赵崛、石明武、周战城,气息如渊似岳,罡气联结,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核心区域牢牢护住。
他们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洪峰,身体紧绷如弓,却没有丝毫慌乱奔逃之意。
甲板上,十二磐石少年虽面色凝重,脚下生根般钉在摇晃的甲板上,长刀拄地,维持着守护周成的阵势。
如同十二块任凭风吹浪打也岿然不动的小小礁石。
使团中的其他宗师、精锐护卫,亦在裴琰未曾下令前,纹丝不动,只是将一身修为运转到极致,眼神坚定地望向主心骨。
裴琰身侧,那位名叫吴渊的宗师护卫瞳孔骤缩,厉声大喝:“弃船!结阵!护住殿下!!!”
这是最本能的反应,个人再强,也难以抗衡天地之威。
然而,裴琰的目光扫过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洪峰,又掠过两岸依稀可见的屋舍轮廓,最终缓缓摇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沉静力量,清晰地传入吴渊耳中,也落入身后所有大虞人的心中:
“浪头太高,范围太广,弃船也未必能逃掉。而且……此浪若任其肆虐,下游百里沃野,十万百姓性命,顷刻化为鱼鳖。”
他说的是事实,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的生灵涂炭。
裴琰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直射向被张远牢牢护在身后的皇孙周成!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凝聚了所有修为,高声喝问,声音在滚滚洪水声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盖过了岸上的混乱:
“殿下!洪水肆虐,百姓即将罹难!此情此景,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惊魂未定的周成耳边!
周成浑身一震,巨大的恐惧和茫然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