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玩乐？！”孙金辉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这风雪兼程，险象环生，玩乐？九郎，你莫不是伤重糊涂了？”
张远眼神沉静，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务必做到。见到新奇玩意儿，可献上；路途枯燥时，想办法逗殿下开心；若有城镇停留，引他去逛集市、尝小吃……”
“总之，让他像个贪玩的少年郎即可。”
孙金辉眉头紧锁，满是不解：“这……这是为何啊？殿下如今……”
“你只需告诉他，”张远的声音压低，“‘一个喜好玩乐的皇孙，能让更多人喜欢’。将我这句原话，转告殿下。”
孙金辉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了，九郎！包在我身上！”
孙金辉说完，立刻转身到数丈外，压低声音对身旁几位崔河子弟耳语了几句，几个年轻人点头，悄然离去。
车厢中，张远目光投向远处风雪弥漫的山峦，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的身体之中，一股微弱的儒道文气与浑厚气血之力悄然流转，一闪而逝。
显然，这次力拼龙象境强者韩瑛的生死搏杀，虽令他身受重伤，却也意外地松动了他武道修为的瓶颈，带来了一丝突破的契机。
……
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凹短暂休整时，孙金辉瞅准机会，牵着一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枣红马，又端着一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精致点心，径直走向正被几名南源甲士护卫着活动筋骨的周成。
“殿下！殿下！”孙金辉笑容灿烂，带着商人特有的热络，“您看这匹马！北地良驹，性子温顺脚力却佳！还有这点心，刚出炉的，热乎着呢！您尝尝！”
几名南源甲士立刻上前一步，眼神警惕锐利，其中一人更是毫不客气地伸手，就要检查孙金辉手中的食盒。
周成见状，微微皱眉，抬手止住了甲士的动作，语气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不必了。孙公子与我早是熟识，一路多有照拂，岂会有问题？”
他伸手接过孙金辉递上的点心，低声问道：“孙公子，是……张远让你送来的？”
孙金辉凑近一点，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英明！我小舅子特意吩咐，说……咳，说‘一个喜好玩乐的皇孙，能让更多人喜欢’。殿下您看这马……”
周成闻言，捏着点心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严密护卫的南源甲士，又瞥了一眼张远那辆寂静的车厢，沉默片刻，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呵……好！”
他不再犹豫，几步走到那匹枣红马前，利落地翻身上马。
少年心性被压抑多日，此刻在孙金辉的刻意引导和张远那句“自污”之言的刺激下，猛地爆发出来。
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雪地上撒欢奔驰！
“殿下！殿下小心！”周围的南源精锐甲士猝不及防，顿时一片惊呼，慌忙策马追赶。
远处，周景宏正与黑袍文士低声交谈，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带着掌控感的轻笑：“呵……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他随即也翻身上马，气度沉稳又不失急切地高喝一声：“护卫殿下！”
他声音洪亮，策动坐骑追了上去，俨然一副忠心护主、关爱幼弟的表兄模样。
山凹远处，风雪弥漫的山岭之上，几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短暂喧闹后迅速恢复秩序的车队，以及那纵马奔驰的年轻皇孙。
他们的目光，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充满了冰冷的耐心与杀机。
“敌袭——！保护殿下！”
凛冽的呼喝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风雪跋涉的沉闷！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一小股衣衫褴褛、眼神却透着亡命凶光的“流匪”，呼啸着从侧面陡峭的雪坡后冲出，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刀枪，径直扑向正在策马缓行的皇孙周成！
“保护殿下！”周景宏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沉稳有力，毫无慌乱。
他本人策马而立，挡在皇孙马首，姿态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他带来的那两百余名“南源精锐”反应极快，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杀戮机器，无需多余指令，外围的骑士瞬间策马迎上，手中的马刀在晦暗风雪中划出森冷的弧光。
“噗嗤——！”
“呃啊！”
刀锋入肉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血花在洁白的雪地上迸溅、晕染开刺目的红。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流匪”，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便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头颅飞起，残躯扑倒。
剩下的几人眼中凶光被惊恐取代，转身欲逃，却被策马赶上的南源骑士轻易追上，从背后洞穿。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雪坡前便多了一地扭曲、迅速冻僵的尸体。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风雪带来的寒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场面瞬间被彻底控制，只剩下寒风掠过尸体的呜咽。
周成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才策马奔驰带来的短暂轻松早已无踪。
他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眼睁睁看着活人转瞬变作冰冷的尸体，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策马护持、一脸平静无波的周景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责备：“表兄，这些或许只是些饿极了的可怜人……怎可……怎可如此……”
周景宏脸上的平静瞬间化为温和的笑容，如同面具。
他转过头，轻声道：
“殿下宅心仁厚，令景宏钦佩。然，此乃乱世归途，凶险莫测。”
“上位者，首要便是杀伐果断，清除一切潜在威胁。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周成嘴唇翕动，看着眼前的血腥景象。
周景宏所言的“杀伐果断”，与脑海中张远在洪水前，那冰冷残酷的‘圣人皆该死’与救民于水火的决断，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伐’在脑中激烈冲撞。
他想反驳：“张远他从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可话卡在喉咙里，眼前尸横遍野的冲击让他失语，只剩下眼中强烈的不认同和新的茫然——
究竟何为真正的果断？
何为该杀的“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