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张远那在阴影中,如同雕塑般冰冷无情的侧脸。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同龄人身上那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残酷的决断力。
那不是莽夫之勇,而是洞悉人性、操控人心后的冷酷执行。
过了许久,帐篷内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周成浑身冰凉,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张远,眼中最后一丝少年的天真和软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撕裂后强行拼凑起来的、带着血色的决绝。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青阳,我……我明白了。以后,你教我怎么做。”
张远看着他眼中那抹被逼出来的狠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殿下,你该知道如何选择。”
片刻之后,周成脚步有些踉跄,回到了自己那辆被磐石卫严密守护的车厢。
若言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精致的侧脸,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成走到她面前,没有多余的话语,直接动手解开了自己贴身穿着的金鳞蟠龙软甲。
那甲胄薄如蝉翼,却流淌着温润坚韧的金色光泽,隐隐有龙纹盘踞,正是他此行最大的护身依仗。
“若言,”周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将软甲递到她面前,“此乃我皇祖父所赐的金鳞蟠龙甲,是我最珍贵的护身之宝。”
“后面路途,只怕更加凶险莫测。你,你穿上它。”
若言微微一怔,看着那件散发着淡淡龙威,与守护之力的宝甲,又抬眼看向周成。
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和固执的坚持,让她墨玉般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探究,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软甲,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鳞片,低声道:“殿下,此物太过贵重……”
“穿上!”周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去寻青阳,他独自抵挡强敌归来,损耗极大,我,我去看看他。”
他说完,深深看了若言一眼,转身掀开车帘,快步走入风雪夜色中。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
若言低头,看着手中这件流淌着皇家气运与守护之力的金鳞蟠龙甲。
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细密的龙鳞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她绝美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一丝嘲弄,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小家伙,倒真是……多情又天真。可惜了……”
她将软甲贴身穿上,那温润的金光瞬间隐没在她素色的衣裙之下。
“姐姐我啊,还是要杀你呢。”低语声在寂静的车厢内飘散,冰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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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风雪似乎小了些。
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死寂的疲惫之中。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几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接近了皇孙的车架。
正是周景宏、那被称为“蝶婆婆”的老妇,以及仅存的十余名南源死士。
蝶婆婆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对着周景宏压低声音,嘶哑道:“世子放心,老身的‘千丝醉魂引’无色无味,早已混在那贱人的饮食之中。”
“此刻,她妖力必然凝滞,形同废人!正是动手良机!”
“带出皇孙,我们直接离开,前往南源。”
周景宏点点头,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长剑一挑,寒光闪过,车帘应声而开!
“皇孙殿下——”
他狞笑着探身而入,声音中充满了即将得逞的扭曲快意!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嗡——!!!”
一道璀璨夺目、堂皇浩大的金色光罩,毫无征兆地以车厢为中心,轰然爆发!
金光神圣威严,带着龙吟般的低啸,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之地!
车外的蝶婆婆、南源死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保持着前冲或戒备的姿势,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感觉周身空间,仿佛变成了凝固的金铁,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浩荡的金光,将自己彻底禁锢!
而车厢内,周景宏的狞笑凝固在脸上,化为极致的惊恐。
他冲入的身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定住,然后,整个身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紧接着,车厢之中传来了若言带着惊惶的尖叫声,以及衣衫被粗暴撕裂的刺耳声响:
“周景宏?!怎么是你!你……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啊——!”
车厢内,随即爆发出激烈的皮肉碰撞声、粗重的喘息,以及若言痛苦压抑的呻吟与哭泣。
那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到远处。
远处阴影中。
周成站在张远与裴琰身畔,脸色惨白如雪,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车厢中传来的每一声撕裂、每一声碰撞、每一声喘息,都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剐在他的心上。
他感觉仿佛自己珍藏的、最完美无瑕的稀世瓷器,就在眼前被无情地摔得粉碎,发出令人心碎的裂响。
裴琰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辆被金光笼罩车架,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周成耳中:“殿下,为上位者,不可沉溺财色。今日之决断,便是他日之底色。”
“一个不贪恋美色、不因私情而乱大计的皇族,方能赢得天下文武真正的敬重。”
他顿了顿,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随风飘散:“殿下,今日之后,恐怕你不会再轻易爱上任何女人了吧?”
周成痛苦地闭上眼,最终只是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一旁的吴渊按刀上前,对着周成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与洞悉:“殿下,南源世子周景宏,胆大包天,竟敢公然侮辱殿下心爱之女!此乃对皇室的莫大亵渎!”
“有此一节,我大虞便有了征伐南源、名正言顺的绝佳口实!殿下在朝堂文武心中,亦将因这份‘忍痛割爱’、顾全大局的果决,而分量陡增!”
“陛下,也必会满意殿下这等能断、能舍的后辈所为!”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吴渊,愿誓死追随殿下!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