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缓缓落子,这才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孙启明,声音平和无波:“启明啊。不在庶务堂理事,跑我这老朽这里作甚?”
孙启明躬身道:“启禀师伯,门中有一事,弟子心中困惑难解,特来向师伯请教。”
老者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请教?呵呵,我不过是个看守破书楼、混吃等死的糟老头子,门中大事,哪里轮得到我管?也管不了喽。”
他枯指又拈起一枚棋子,随意落下。
“不过……你既来了,说说也无妨。只是,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孙启明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弟子今日……”
他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老者对面的少年,想示意少年暂时回避。
那灰衣少年却已平静地站起身。
对着老者抱拳一礼,声音清朗:“前辈既有要事,张九告辞。”
说完,少年转身,步履从容,径直从孙启明身边走过,消失在藏书楼深处。
孙启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瞪圆了双眼,嘴巴微张,死死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张……张九……”
老者看着孙启明震惊失语的模样,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将孙启明的魂儿唤了回来。
“怎么?”老者眼皮微抬,浑浊却深邃的目光扫过孙启明,“你知道这小子?”
孙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躬身道:“回师伯,弟子,略有所知……”
老者闻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露出一丝极淡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他目光望向张九消失的藏书楼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书架看到那个少年沉静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这小子……虽然才入门没几天,但天赋之高,根基之厚,心性之稳,老朽活了这把年纪,阅人无数,却也从未见过第二人。”
他微微停顿,声音虽轻,却蕴含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孙启明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沉渊武宗……能否大兴,重现上古荣光,这份机缘气运,说不定……就落在他身上了。”
说完,老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孙启明身上,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说吧,你方才想说的,是何事?”
孙启明此刻心中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吴清源长老,会一反常态亲自安排张九去凶险任务,还说要“雪藏暗牌”?
为何背景神秘、代表余长老意志的曹茂然,会特意来打招呼,还暗示“镇武卫意志”?
为何宗主,会亲自下令将张九加入名单?
这一切的背后,并非吴长老、余长老或宗主各自的盘算,而是眼前这位看似隐居藏书楼、不问世事的师伯!
莫问心,沉渊武宗太上长老,半步洞明境绝世强者。
五年前为护沿海百姓,于东海之滨与龙象大妖“覆海蛟”死战,虽胜亦伤,根基大损,退隐宗门藏书楼修养至今。
其名虽不常显于外,却是宗门真正的底蕴与最高威慑。
原来张九的一切安排,无论是看似历练的凶险任务,还是宗门高层不同寻常的关注,根源都在自家这位深不可测的师伯身上!
这分明是师伯在亲自布局,以宗门之力为磨刀石,暗中打磨这块绝世璞玉!
孙启明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深深一躬到底,语气充满了释然与敬畏:
“弟子本是为此次增援清剿铁剑庄余孽的援军名单之事而来……”
“弟子先前不明所以,心中困惑忐忑。如今得见师伯,弟子心中已是豁然开朗!”
“一切安排,弟子都明白了!无需再劳烦师伯解惑了。”
莫问心看着孙启明恭敬的姿态,摆摆手。
“嗯,明白就好。这些具体庶务,你们这些管事的长老们按章程处理便是。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目光如电,直视孙启明:
“我沉渊武宗,乃是大虞江湖名门正派,传承久远,与朝堂休戚与共,牵扯深重。”
“大虞的事,就是我沉渊武宗的事情!”
“宗门弟子,当以守护大虞疆土、黎民百姓为己任!此次清剿叛逆,追查妖邪,务必要全力以赴,不可懈怠!”
孙启明心神一凛,立刻肃然应道:“弟子明白!谨遵师伯教诲!定当督促门下弟子尽心竭力,不负宗门与朝廷所托!”
“去吧。”莫问心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之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启明再次恭敬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方静谧的后院。
直到走出藏书楼,被山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所见所闻,信息量之大,层次之高,远超他平日处理的庶务范畴。
他不敢再多想,只牢牢记住师伯的最后一句训诫,快步向任务堂走去,心中对那位名叫张九的外门少年,已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不可测的敬畏。
藏书楼后院,重归寂静。
莫问心枯指捻着一枚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他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一丝冰冷的杀意在他眼底深处悄然凝聚,随即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低语,在空旷的院落中飘散:
“剿灭铁剑庄……是为了引出藏匿东海的那条老泥鳅吧?”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海浪滔天,妖气蔽日,无数沿海村落化为泽国,百姓哀嚎……
他缓缓闭上眼,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带着沉痛与决绝。
“覆海蛟……当年一战,牵连无辜百姓万千,生灵涂炭……”
“老朽虽伤你,却未尽全功,致使遗祸至今……这份罪责,终究是加在了老朽身上啊……”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这罪……该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