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深处,墨香沉凝。
张远站在一排古旧的书架前,指尖拂过泛黄的书脊,目光沉静。
窗外透入的天光,将他清瘦的灰衣身影拉长,与这浩瀚书海融为一体,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
脚步声极轻地响起,曹茂然的身影如同幽影般出现在他身侧三步外,躬身低语:“公子,铁剑庄之事,已成合围之势。”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只在张远耳畔响起。
“庐阳府‘飞鹰门’、东林郡‘血刀会’主力已按捺不住,昨日夜间分别派出三批精锐,试图接应铁剑庄核心弟子突围,皆被预设的镇武卫暗哨与各宗联军截杀,尸骸无存。”
“临川郡方面,磐石武宗石猛长老亲自坐镇,配合当地驻军,已锁死铁剑庄最后三条密道。”
“庄内残存抵抗者不过百余,人心涣散,破庄只在旦夕之间。”
曹茂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更重要的是,正如公子所料,铁剑庄这块‘饵’够香,咬钩的鱼,比预想中更多、更深。”
“除飞鹰门、血刀会外,东林郡‘黑水帮’、临川‘五毒教’亦暗中调动人手,在边境徘徊,其调动路线与东海沿岸几处隐秘妖族据点隐隐呼应。”
“据暗卫密报,这几日,东海近岸有不明妖气三次异动,强度皆在金刚境以上,其中一股……疑似有龙象层次的气息隔海窥探,但并未真正登陆。”
他抬起头,看向张远平静的侧脸:“公子布局深远,以铁剑庄为引,撬动的已非三郡江湖。”
“东海妖族、内陆勾结势力、乃至更远处一些观望的宗门,此刻都已露出蛛丝马迹。这张网,已开始收了。”
张远并未转身,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一卷《沉渊地理志》上,仿佛那泛黄纸页上的山川脉络,比曹茂然的汇报更值得关注。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离开宗门之后,所有相关进展,每日一报,及时送至我手上。不得有误。”
曹茂然立刻躬身,应道:“卑职明白。已安排镇武卫中两名‘暗卫’精锐随行公子左右,一明一暗,传递讯息绝无延迟,亦不会干扰公子行事。”
“嗯。”张远合上书卷,将其轻轻放回原处,动作从容不迫。
他并未对铁剑庄的覆灭在即、或引出的诸多大鱼做任何评价,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激不起他心湖半点涟漪。
那份超然与掌控,让曹茂然头颅垂得更低。
真正的天骄,并不看年龄。
妖孽人物的手段,非是寻常人能理解。
张远转身,径直朝藏书楼外走去。
灰衣拂过古朴的木地板,无声无息。
沉渊殿外。
云雾缭绕,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泛着沉凝的乌光。
这里是沉渊武宗宗主平日处理宗门要务、接见重要宾客之所,气象庄严,寻常弟子不得轻易靠近。
张远一身朴素灰衣,拾级而上,在这片以内门白袍、核心弟子黑袍为主色调的区域,显得格外扎眼。
他年岁不过十三四,面容犹带少年稚气,独自一人走向宗主大殿,自然引来了不少途经的内门弟子、执事好奇的目光。
“那是……外门弟子?怎会来此?”
“看年纪好小,是新入门的吧?胆子不小,沉渊殿也是他能乱闯的?”
“莫不是不识路走错了?光是这罪责,怕是也要逐出宗门了吧?”
窃窃私语声,在张远身后隐约响起。
殿门外,值守的正是宗主亲传弟子之一,曾在吴清源小院之中,与张远有过一面之缘的齐昌民。
之后就是宗主让他去见孙启明,加上张九的名字。
此时,张九来此地,是为何事?
齐昌民见到张远走来,微微一怔。
他心中对这位灰衣少年的身份好奇到了极点,但表面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立刻上前两步,拱手道:“张……张师弟,可是要见宗主?”
张远微微颔首:“有劳师兄通传。”
齐昌民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入内禀报。
片刻后,他快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比方才更加恭敬:“张师弟,宗主有请,请随我来。”
踏入沉渊殿,气氛肃穆。
殿内空间开阔,陈设古朴大气,上首主位,沉渊武宗宗主顾沧澜正负手而立,似乎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执掌一方江湖巨擘的宗主,见到张远,非但没有端坐受礼,反而向前迎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郑重的笑容,点头道:“张九来了,不必多礼。”
同时,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齐昌民吩咐道:“昌民,去后山‘寒渊洞’,唤冷影出关,来此见我。”
齐昌民心中剧震!
冷影师兄!
宗门后辈第一人,年仅二十许,便已触摸宗师巅峰门槛,正在闭关冲击关键境界,宗主早有严令,天大的事也不得打扰!
如今……竟因张九到来,便要唤他出关?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更不敢多问一句,连忙躬身:“是,弟子遵命!”
匆匆退出大殿,他心中那份对张远身份的惊骇与猜测,已如潮水般翻涌。
顾沧澜这才看向张远,伸手虚引一旁客座,语气竟带着几分客套:“青阳,在我沉渊武宗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这一声“青阳”,并非“张九”!
顾沧澜身为宗门之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张远身份?
张远神色不变,安然入座,平静道:“有劳岳宗主挂怀,一切安好。沉渊谷气象磅礴,武风鼎盛,让张某见识了一番不一样的江湖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顾沧澜:“江湖浩渺,武者如云。沉渊武宗身为正道砥柱,若能始终持正守心,为天下向往武道之修士提供一片磨砺成长、守望相助的净土,便是功德无量。朝廷……乐见其成。”
顾沧澜闻言,神色一肃,立刻郑重道:“青阳公子放心!沉渊武宗立宗之本,便是‘持身以正,护境安民’。顾某与宗门上下,必当恪守此训,不负朝廷期许,亦不负江湖正道之名!”
“宗门资源、渠道,定会向所有心性正直、锐意进取的弟子敞开,绝无门户狭隘之见!”
这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机锋暗藏。
顾沧澜以“青阳”相称,点明早知张远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