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掌令使大人”的感激。
这次的剿灭铁剑庄任务奖励,对他来说确实是极为丰厚的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羡慕和探究:“这次掌令使大人调遣各方精英去黑石谷整训,听说赵烈阳师兄、孙锐师兄他们都入选了!都是各派拔尖的翘楚!”
他看向张远,眼中是的期待和一丝理所当然:“师兄您实力深不可测,此次……可曾收到调令?”
张远平静地摇了摇头:“未曾。”
“啊?!”周通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脱口而出:“怎么会?以师兄您的战功和……”
他猛地意识到这话不妥,仿佛在质疑掌令使大人的决定。
他实在想不通,连自己这等微末功劳都有赏赐,张师兄这等人物怎么会不在那核心名单之列?
想到自己话语可能触及张师兄的痛处,连忙补救,语气带着同病相怜的安慰:
“定是……定是掌令使大人另有考量!师兄您年岁尚轻,潜力无穷!”
“这次定是让您潜心巩固根基!以师兄的天资,将来必定更受掌令使大人看重!”
“这整训虽好,但终究是奔波劳碌,师兄留在谷中静修,体悟天人,所得定然更深!”
他努力把话说得漂亮,仿佛张远不是被遗漏,而是被特殊保护起来的天才苗子。
张远对他的开解不置可否,只淡淡问道:“有事?”
周通脸上的失落,瞬间被更沉重的忧虑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是,师兄。家中急讯,家父伤势……突然恶化,恐……恐时日无多。”
“弟子想告假归家,送些刚得的丹药和钱物回去,尽最后一点心力。”
“可。”张远的声音依旧简洁。
“谢师兄!”周通感激涕零,深深一揖。
“顺便,”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此物,送至庐阳府城外的‘黑石谷’。”
周通一愣,下意识抬头。
只见张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寸许长的玄铁令牌。
铁牌样式古朴,边缘缠绕着狰狞的荆棘纹路。
令牌正面,一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上威严的“令”字赫然在目!
而在令牌底部,清晰地烙印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鉴——
庐阳府镇武卫指挥佥事张!
轰!!!
周通的脑子如同被九天惊雷劈中!
那方小小的朱红印鉴,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
掌令使!
庐阳府镇武卫指挥佥事!
那个覆灭铁剑庄如踩蝼蚁、挥手间赐下泼天富贵、调遣三郡精英、让各方势力敬畏猜疑、神秘莫测的掌令使大人?!
周通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冻结!
他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又猛地看向青石上那张平静、年轻、甚至带着些许外门弟子特有沉静的脸庞。
那个在青鱼镇杀出血海、在蛇鳞峡独挡千妖、被内门精英敬畏尊称“张师兄”的张九?!
那个自己刚刚立下血誓效忠、却又在心中暗暗同情其“未被征召”的张师兄?!
竟然……竟然就是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掌生杀大权、让自己又敬又畏又充满无限憧憬的……掌令使大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周通!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安慰、所有替张远“抱不平”的想法,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最僭越的笑话!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到极致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看向张远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惊骇与敬畏!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效忠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竹林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周通那几乎停滞的心跳。
……
看着周通带着令牌,怀揣着劫后余生般的敬畏和一丝希望匆匆离开竹林,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张远并未立刻返回。
他目光投向更深沉的阴影处,声音平淡无波:“茂然。”
曹茂然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般无声浮现,恭敬垂首:“公子。”
“安排两名可靠的‘影卫’,暗中护送周通返乡。带上两颗‘固元丹’。”张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丹药,在他需要时,交给周家。”
固元丹,虽非玉髓丹那般珍贵,却也是稳固元气、延缓伤势恶化的良药,对根基受损的周父而言,正是及时雨。
曹茂然立刻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林重归寂静。
张远静立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某个特定的方向:“冷影。”
一道比夜色更幽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丛修竹后悄然滑出,正是冷影。
他抱拳道:“公子。”
“你随行,护他周全。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
张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他赐下令牌,安排了暗卫和丹药,已是极大恩典。
但周通此行,注定风波不断,需要一个足以镇住场面、且能应对突发强敌的顶尖护卫。
冷影,这位半步金刚境的暗卫统领,是最合适的人选。
“是!”冷影没有任何多余言语,抱拳领命,身形一闪,便如轻烟般消失。
……
数日后。
东林郡,周家所在的东元镇。
街道略显萧索,行人步履匆匆。
周通风尘仆仆,一身沉渊武宗外门弟子的灰色劲装,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踏入熟悉的街巷。
他归心似箭,只想立刻见到父亲。
“咦?那不是周家大公子吗?”
“周通回来了?唉,真是时候……”
“可不是嘛,阳山帮那群豺狼,今早又上门了!堵着周家大门呢!”
“还有万利钱庄的人也在搬东西,周家这次怕是……”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唉,可怜呐,周老爷子多好的人……”
街角几个百姓的低语,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周通的心。
他脸色剧变,顾不得疲惫,猛地拔足狂奔,朝着记忆中的家门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