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门前。
那曾经也算气派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象征家徽的牌匾歪斜欲坠。
府邸前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院内一片狼藉!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正肆无忌惮地将周府内的家具、字画、瓷器甚至一些练武用的石锁等物,粗暴地搬到门外的几辆大车上。
一拨人穿着统一的青灰色镖师劲装,胸口绣着展翅的飞鹰图案,正是长风镖局的镖师,个个神情冷硬,动作蛮横。
另一拨人则衣着相对体面些,但眼神同样贪婪,搬的多是些看起来值钱的摆设和箱笼。
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指挥着手下,正是万利钱庄的打手。
“住手!都给我住手!”周通目眦欲裂,一声怒吼如同炸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搬运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长风镖局和万利钱庄的喽啰们纷纷回头,看到是周通,大部分人脸上露出不屑和嘲弄。
一个镖师模样的小头目嗤笑一声:“哟,周大少爷回来啦?正好,看着点,别碍着大爷们搬东西抵债!”说着,又要去搬一个沉重的紫檀木柜。
“我叫你们住手!”周通怒火攻心,一步踏前,体内先天境的气息再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推开几个离他最近的喽啰。
“哎哟!”
“妈的!敢动手?!”
被气浪推开的喽啰摔倒在地,惊怒交加。
周通身上那属于沉渊武宗弟子的沉凝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让这群欺软怕硬的底层打手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动作再次僵住。
“呵!周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院内响起。
只见一个身材精壮、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在几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明显是镖局好手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正是长风镖局的二当家,“追魂手”陈雄。
他抱着膀子,斜睨着周通,脸上满是戏谑。
“怎么?在沉渊武宗学了几天本事,就敢在东林郡撒野了?”陈雄声音陡然转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周家误了我家镖主的要镖,这笔赔偿,连本带利,今天必须清!拿不出银子,就拿东西抵!你敢动一下手试试?”
他身边那个万利钱庄的山羊胡账房,也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周少爷回来的正好。长风镖局搬他们的债,这周家大宅嘛,呵呵,按照契约,今日起就归我们万利钱庄抵债了。”
“烦请周大少爷,赶紧把你周家这些病秧子都带走吧,可别死在我们钱庄的产业里,晦气!”
“你……你们欺人太甚!”周通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体内真气激荡,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
对方言语的恶毒和对周家的轻蔑,比刀剑更伤人。
“通儿……住手……”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内院传来。
只见两个忠心的老仆,吃力地搀扶着一个须发皆白、面色蜡黄如金纸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正是周通的父亲,周老爷子。
他身形佝偻,气息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刚硬。
“爹!”
周通看到父亲的模样,心如刀绞,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周老爷子却微微摆手,制止了儿子。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趾高气扬的陈雄和山羊胡账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世家家主最后的尊严:
“陈二当家,胡先生……烦劳二位,给林总镖头和万掌柜带个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说周某人……落难至此,二位‘故交’今日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情分……周某……记住了!从此……恩断义绝!”
“哈哈哈!”陈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周老头,死到临头还嘴硬?还情分?呸!谁跟你有情分!赶紧滚蛋!”
“就是,一个破落户,还摆什么谱!”山羊胡账房也嗤笑道。
“爹!我们不走!”周通心中怒火滔天,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走……都走……”周老爷子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内那些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周家老弱妇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严,“通儿……带他们……走!”
“爹!”周通声音哽咽。
“走!”周老爷子猛地一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语气斩钉截铁,“离开这……是非之地!周家……血脉不能……断!”
周通含泪重重点头,不再犹豫,对着院内悲戚的族人和忠心老仆喊道:“都跟我走!离开这里!”
那些早已被眼前变故吓得六神无主的周家下人、旁支后辈,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慌忙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聚拢到周通父子身后。
几个忠心的老仆也强忍着悲愤,搀扶起年迈体弱的族人。
长风镖局的陈雄和万利钱庄的胡先生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不屑,并未阻拦。
在他们看来,这些破落户带走,正好省了清理的麻烦。
周通搀扶着父亲,周老爷子任由儿子搀扶着,艰难地迈步,身后跟着一群神情惶然、脚步踉跄的周家遗脉,想要离开这曾经属于周家的府邸。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步都踩在周通滴血的心上,也踩在每一个周家幸存者的心上。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支悲凉离去的队伍,议论声低了下去,许多人眼中流露出同情和不忍,默默让开了一条通道。
刚走出不到三步,迈过那道曾经象征着荣耀、如今却只剩屈辱的门槛……
周老爷子身体猛地一僵!
“哇——!”
一大口粘稠、乌黑、散发着浓郁腥气的淤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鲜血不仅溅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更染红了他胸前残破的衣襟,触目惊心!
紧接着,他眼中的光芒瞬间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