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元县。
野猪岭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如同巨兽狰狞的独眼,将东元县的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红。
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与隐约的血腥气,随风飘荡,钻入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墨汁,无声地在东元县的街巷间晕染开来。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数道身影在屋顶的阴影里、巷口的拐角处、紧闭的窗棂后,紧张地窥视着那映红天际的烈焰。
一张张脸在摇曳的光影下,写满了惊骇欲绝。
窃窃私语早已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阳山帮,东元县的地头蛇,就这么……完了?
是谁?
青岳门疯了不成?!
他们怎么敢?
又为什么?!
……
长风镖局。
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
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室内陈设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乱舞。
“金背刀”陈雄,这位平日里在县城也算一号人物的镖局二当家,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鬓角涔涔而下,浸湿了衣领。
他握着茶杯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杯盖与杯身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啪嚓”一声,上好的青瓷茶杯失手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金算盘”胡先生也好不到哪去。
他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胖脸,此刻肌肉僵硬,小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塞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想抓住点什么救命稻草,却只感到一片虚空。
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死寂。
密室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他们粗重到几乎窒息的喘息。
“砰!”
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探子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浑身尘土,脸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污迹,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陈雄脚边,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带着哭腔和破音:
“报……报!二……二当家!胡……胡先生!完……完了!全完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野……野猪岭哨卡被……被烧成了白地!守……守卡的兄弟……全……全没了!”
“姚……姚帮主!他……他……”探子说到这里,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绝望的尖利,“在总舵大堂!被……被岳盛昌那老匹夫……亲……亲手一剑穿心!”
“死……死了!人头……人头被割下来……”
“岳盛昌下令……要……要悬挂在城门示众三日啊——!”
最后一句,如同厉鬼的哭嚎,狠狠刺穿了密室中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陈雄和胡先生如遭九天惊雷轰顶!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两人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巨手,狠狠扼住了他们的喉咙,掐断了他们所有的呼吸和思考!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烛火依旧不安地跳动,将他们脸上那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僵硬的五官,狰狞地投射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将他们吞噬。
探子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青岳门……青岳门的人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他们……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啊……”
“为什么?!”陈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和恐惧,“岳盛昌……他……他到底为什么?!阳山帮……怎么得罪他了?!”
胡先生肥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所有的精明算计,在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毁灭面前,都化作了最可笑、最卑微的尘埃。
“姚大山……姚大山这蠢货!他……他是不是背着我们,招惹了青岳门惹不起的人?!”
陈雄猛地站起身,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
“还是……还是岳盛昌这老狐狸,早就想吞并阳山帮的地盘?!”
“不……不对……”胡先生声音发颤,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的茫然,“这……这不像吞并……这是灭门!”
“是斩尽杀绝!岳盛昌……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就不怕郡里震怒?不怕其他势力反扑?他……他到底得了谁的势?!”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两人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们捏爆!
他们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在青岳门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疯狂屠刀下,如同阳山帮一般,被碾为齑粉,灰飞烟灭!
“不……不能坐以待毙!”胡先生突然嘶声叫道,小眼睛里爆发出一种绝境求生的疯狂光芒,“青岳门!岳盛昌!他……他一定知道原因!”
“他灭了阳山帮,总得有个说法!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雄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胡先生:“你的意思是……”
“去拜访!立刻去拜访岳盛昌!”胡先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孤注一掷的决绝,“探探口风!看看这老狐狸……到底发什么疯!”
“看看我们……我们还有没有活路!哪怕……哪怕跪着求,也要问个明白!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陈雄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恐惧和求生的欲望在眼中激烈交锋。
最终,对覆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重重地、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好……去!备礼……备重礼!天亮……不,现在!现在就动身!去青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