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位身着暗纹锦缎长袍,圆脸富态,下颌微显丰腴的商客,在一名管事和两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陪同下走了过来。
肖半城。
肖扬的父亲。
那位常年不在庐阳府,但庐阳府中产业遍地的大商。
肖半城一双细长眼睛精光内敛,虽面带商人惯有的圆滑笑意,但扫视张远和王子腾的目光却锐利精准,透出经年商海沉浮淬炼出的精明世故。
肖扬连忙收敛情绪,恭敬道:“父亲,这两位是——”
张远抢先一步开口:“肖伯父,在下张九,这是王腾。我们都是肖少掌柜在庐阳城时的玩伴,多年未见了。”
“此番恰好路过白鹭城,听说肖家商队在此,特来叨扰叙旧。”
肖扬目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用了化名!
王子腾那深不可测修为,孤竹帮少帮主身份,自家表弟张远那堪称妖孽的天赋,以及与镇武卫之间那讳莫如深的牵连。
这两人联袂而至,还用化名,绝非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他连忙收敛情绪,恭敬地顺着张远的话补充道:“父亲,正是如此。这两位是孩儿在庐阳府时的故交好友,张九,王腾。”
肖半城目光在张远和王子腾身上停留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穿透了朴素的衣着。
尽管两人气度内敛,但那份沉稳中透出的无形威压,绝非寻常江湖客能有。
他脸上商人式的客气笑容顿时多了几分深意:“哦,原来是扬儿的朋友。远来是客,扬儿,好生招待你这两位朋友,带他们领略白鹭城风光,务必周到。”
这时,旁边一位主事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您不是安排了少爷今日去徐府拜会,商谈那批绸缎的订单?这耽搁了恐误了时辰,损失不小……”
肖半城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钱是小事,朋友难得。徐府那边,改日再去不迟。”
主事躬身退下,不敢多言。
“是,父亲。”肖扬应道,心中暗松一口气。
肖半城点点头,不再多言,便带着身旁两位青年才俊离开。
其中一位身着月白锦袍、面容倨傲的青年却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落在了张远和王子腾身上,尤其在他们朴素的衣着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转向肖扬,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肖扬堂弟,我肖家祖上亦是清河郡望族,诗书传家。”
“虽说你们这一支流落庐阳府,以商贾起家,忘了些世家清贵的气度,这……也怪不得你。”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张远和王子腾,意有所指:“不过,你好歹也算是我肖家子弟,如今更是跟着三叔出来见世面。结交朋友嘛,自然要讲究些身份门第。像这等……”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明说,但那鄙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湖草莽气息过重的朋友,还是少沾染为妙。免得平白堕了我肖家的脸面,让人笑话我们肖家子弟不知自爱,什么人都往身边凑。”
肖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在袖中暗暗握紧。
当年在丰明县,他就曾因救助乞丐、与张远王子腾结交而被家族训斥“有辱门楣”。
顿时,一股熟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张远神色依旧平静,直视那青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刺骨:“哦?肖家祖上是清河郡望族?”
“大虞景泰十年,肖文远公任青州知府,因贪墨军饷案被罢官流放,肖家自此一蹶不振。”
“其后人肖宏公弃文从商,勉强维系门楣,可家道中落,早已不复当年。”
“如今肖半城伯父虽富甲一方,终究难洗商贾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青年骤变的脸色。
“这次肖家才俊来白鹭城,大概是想攀附府尹薛家,重振清贵之名?”
“可惜,一代不如一代,靠攀附权贵苟延残喘,肖家诗书传家的风骨何在?这才是真正的堕了脸面。”
那青年闻言,神色剧烈变幻,倨傲之色荡然无存,转为惊愕和羞愤。
张远句句戳中肖家痛处,连先祖丑事和当下意图都被无情揭露。
他张口欲驳,却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汗。
青年自觉无地自容,又恼又惧,轻哼一声,转身匆匆追着肖半城去了。
肖扬深吸一口气,对张远和王子腾道:“青阳,王兄弟,不必理会他。走,我带你们去城外转转,我们好好叙叙旧。”
……
白鹭城东郊。
距城五里,运河支流与官道交汇处杏花渡。
肖扬引着二人出了城,边走边介绍白鹭城的商路。
孤竹帮大多是水上生意,对这等通商码头王子腾丝毫不陌生。
张远也知道,东南地域最繁华的商道,全是水路。
这也是妖族肆虐,大虞各方最头疼的问题。
但凡妖祸,就是商路断绝,千百万人断了生计。
行至杏花渡附近,远远可见大河之上白帆绵延。
肖扬指着运河方向:“这条水路往南三百里,便是——”
话音未落,前方骤然传来兵器交击之声,夹杂着一声清脆的呵斥:“光天化日,谁敢行凶!”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策马向前。
官道旁,一辆装饰雅致、却已多处破损的青帷马车被十余名蒙面黑衣人团团围住。
马车周围,数名护卫家丁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仅剩的两三名护卫正背靠马车,浴血苦战,但也岌岌可危。
马车旁,一名身材纤细、面容清秀的“少年”,正持一柄青锋剑,奋力抵挡两名黑衣人的夹攻。
这“少年”剑法精妙灵动,显是名家所授,招式间颇具章法。
奈何内力明显不足,步伐已显虚浮,剑势也失了锐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对面,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人抱臂而立,目光阴鸷,气息沉凝,赫然有宗师初境修为。
他并未急于出手,眼神紧锁那持剑“少年”。
他嘴角忽地咧开一抹阴冷笑意,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厮杀声:“薛娘子,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免得皮肉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