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少年面露悲戚，低声道：“三千忠魂，可歌可泣，自然值得！”
也有少年犹豫道：“若能以更小的代价退敌，岂不更好？三千性命，终究是太大了……”
更小的孩子则懵懵懂懂，只觉打仗死人很可怕。
柳文廉听着弟子们或激昂或稚嫩的回答，未置可否，目光却缓缓转向了坐在后方的张远，温声道：
“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友，气度不凡，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张远起身，对着柳文廉和众学子恭敬一礼。
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回先生，学生以为，值或不值，非以性命多寡论，当以其心、其行、其果论之。”
“萧将军临危受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义’之所在！铁壁军将士明知必死，慨然赴之，乃‘忠勇’之魂！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同昭，岂能以‘值不值’这等市井算计衡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稚嫩的脸庞，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再者，其行其果，护得三郡生灵免遭涂炭，此乃‘仁’之大者！”
“三千将士血洒疆场，换来的不仅是数万百姓的生机，更是我大虞边关军民不屈之脊梁，是令北齐铁蹄为之胆寒的军魂！”
“此魂不灭，则国门永固！其价值，岂是区区数字可计？”
“若问学生，值否？”张远挺直脊背，朗声道，“为护黎民、守家国、彰大义而慷慨赴死者，其死重于泰山！纵百死，亦无悔！纵千载，亦当值！”
话音落下，古槐树下静了一瞬。
少年们似懂非懂，却被他话语中的铿锵之力所慑。
柳文廉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许而深邃的笑容：
“好一个‘其死重于泰山’！好一个‘纵百死，亦无悔’！小友见识卓然，胸襟气魄，非常人可及。请坐。”
书声再起，直到日上三竿，晨课方毕。
孩童们行礼散去，山村复归宁静。
柳文渊收拾好书卷，这才看向一直静候的张远，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
“小友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不知从何处来？尊姓大名？”
张远恭敬一礼：“晚辈张远，从庐阳府来。”
柳文渊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庐阳府张远？可是那位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名动一时的天歌公子，张青阳？”
张远躬身道：“晚辈儒道浅薄，一介末学，没想到柳先生竟知贱名，实感惶恐。”
柳文渊背着手，缓步向村中走去，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以你的才名、年纪，他日前途不可限量。来我这青牛山穷乡僻壤，所为何事？”
他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张远，目光意味深长：“可别说是来向老夫求学的。老夫这点微末道行，还知道自己分量，教不了你这等璞玉。”
张远跟上，坦然道：“晚辈此行，本是为那白鹭城的薛府尹而来。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诚恳：“今日得见先生风范，亲聆教诲，茅塞顿开。若说先前只有一事，那现在，倒真有向先生求学的诚心了。”
柳文廉脚步未停，语气略带调侃：“怎么？薛家那丫头招婿，连你这等才俊也动心了？”
“以你年纪、才学、气度，他日前途不可限量，何须急于入赘薛家？薛明远虽为府尹，却也未必是你良配。”
张远摇头，正色道：“先生误会，晚辈并非为招婿之事而来。”
他停下脚步，目光直视柳文廉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晚辈此来，是想请问先生，可知薛府尊已有背叛大虞，叛逃入赵之意？”
柳文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身，清癯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从容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愠怒：
“一派胡言！”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明远此人，老夫深知！他性情耿介，爱民如子，守牧白鹭十载，政绩斐然！其祖上靖边侯更是忠烈满门！他岂会做出叛国投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从何处听来这等荒谬之言！”
张远面对老者的怒意，沉默不语，只是目光依旧沉静而坚定。
柳文廉盯着张远看了半晌，见他毫无退缩之意，强压下怒意，眉头紧锁：
“你身在庐阳府，纵然有些才名，又如何能知晓白鹭府尹这等封疆大吏的隐秘？此事关乎重大，绝非儿戏！”
张远深吸一口气，问道：“先生真想知道其中缘由？想知道晚辈如何得知？”
“自然！”柳文廉斩钉截铁。
张远目光灼灼：“但先生需知，若您知晓了此事内情，恐怕就再难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于此青牛山了。”
柳文廉闻言，脸上怒容渐消，反而露出一丝洞察世事的苦笑。
他捋了捋长须，目光变得深邃：“小友啊小友，你既寻到老夫这山野之地，直言薛明远叛国，想必所求，不正是要老夫卷入此事吗？”
“若只为告知老夫一声，你又何必星夜兼程而来？说吧，老夫这把老骨头，倒想听听，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握有何等证据！”
张远不再犹豫，对着柳文廉郑重一揖，朗声道：
“晚辈张远，字青阳，现任庐阳府镇武卫指挥佥事，掌令使之职！奉皇命，特来查办白鹭府尹薛明远涉嫌叛国一案！”
“镇武卫……掌令使？”
柳文廉瞳孔微缩，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张远年轻却威严的面庞，缓缓道：
“老夫，其实隐约猜到了几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疑惑和审视：
“镇武卫行事，老夫亦知一二。”
“掌令使亲至，手握皇命，查实封疆大吏叛国，按律当可雷霆缉拿，严刑拷问，何须如此迂回，先来找老夫这个山野村夫？这，似乎不太像镇武卫的风格。”
古槐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山村的宁静与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在这一老一少的对视中，形成了奇异的张力。
“先生请看此物。”
张远抬手，将一块青铜令牌递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