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将手中那枚粗糙的令牌递过去。
柳文廉接过令牌，指尖摩挲过那粗糙的纹路，神色渐渐变了。
他一眼便看出此物做工粗劣，绝不是真正的南赵之物。
“此物伪造拙劣，绝非南赵信物。”柳文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这是……有人想借南赵之名，行构陷栽赃之事？”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电，穿透张远年轻却沉静的面庞：
“这是想逼明远做出选择！是谁？你既持此物而来，想必已知道背后主使之人？”
张远迎着柳文廉审视的目光，缓缓吐出一个字：“杨。”
柳文廉神色剧烈变幻，惊怒、了然、还有深沉的忧虑交织在一起。他沉默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叹：
“果然是礼部……杨文修一派！竟行此下作手段！为了朝堂攻讦，不惜构陷边臣，视人命如草芥，其心可诛！”
这番话，不全是愤怒，更是一种表态。
柳文廉在告诉张远，我是站在薛明远这边的，我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
这是老狐狸的精明，先划清界限，再看对方下一步棋怎么走。
他抬头，看向张远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期望。
“张掌令使既然亲自来见老夫，直言相告，看来是不愿见明远一步踏错，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要老夫如何做？”
这话问得妙。
他不是问“你想怎样”，而是问“你要我如何做”。
一个“要”字，把姿态放低，却也把责任悄悄转移到了张远身上。
你让我做的事，若出了岔子，你也要担着。
张远目光沉静，直言道：
“请先生随我前往白鹭城，劝说薛府尹，即刻辞官归隐。”
这是张远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不是抓人，不是审讯，更不是逼薛明远反水做内应。
那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下策。
薛明远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朝堂的刀，身前是南赵的刀，无论往哪边倒，都是死路一条。
唯一能活的办法，是躺下。
辞官归隐，就是从这盘死棋里抽身。
至于抽身之后去哪，他已经安排好了后路。
“辞官归隐？”柳文廉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提议。
他原以为张远会让他做说客，劝薛明远配合镇武卫钓鱼，或者主动交出与南赵往来的证据，将功赎罪。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给出的方案，竟是“退”。
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不像鹰犬的手笔，倒像是个真正懂棋的人。
“正是。”张远语气斩钉截铁，“无论薛府尹是否已与南赵有染，或只是摇摆不定。”
“经此令牌嫁祸、爱女遇袭、镇武卫亲查一事，他都已彻底失去朝堂和陛下的信重。”
这是事实，也是张远要传递给柳文廉的核心判断。
朝堂之上，信任比黄金还贵。
一旦失去，再想挽回，付出的代价远超过薛家能承受的极限。
与其挣扎辩解，不如主动退场，至少还能落个“明事理、识大体”的评价。
“朝中各方势力，无论主战主和，都不会再真正信任他。”
“白鹭城已成风暴之眼，他若恋栈权位，无论倒向何方，都难逃棋子或弃子的命运，终将粉身碎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但张远必须把话说透，因为柳文廉虽然聪明，到底是读书人，有时候读书人对政治的血腥味不够敏感。
他要让这位老先生明白，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薛明远的真实处境。
左右逢源是死路，投靠一方也是死路，唯一能走的路，就是离开棋局。
“唯有急流勇退，主动辞官，方能保全身家性命，远离这必死之局。”
柳文廉神色变幻，微微皱眉，低声道：“他是勋贵之后，儒道学识渊博，如此归隐，恐怕心有不甘啊……”
家族荣耀，自身权柄，那一样是好轻易放弃的？
薛明远可不是他柳文廉。
“先生所言极是。”张远点头。
顿了顿，他抛出一个极具分量的后路：“至于归隐何处……晚辈可代为斡旋。”
“皇长孙周成殿下，天资聪颖，正值开蒙进学关键之时，尚缺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帝师坐镇教导。”
表面上是退隐，实际上是为薛家搭上了一根更长远的线。
皇孙周成若将来得势，薛明远自然风生水起。
即便不得势，教书育人也挑不出错来。
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比留在白鹭城当府尹强十倍。
而且张远更有自己考量。
陈文渊虽然学识不凡，但毕竟身份不够，官场上事情处理能力差了些。
薛明远不一样，他不但是大儒，更是执掌白鹭城这等边关商贸大城。
他去教导周成，更多的是权谋与朝堂大势。
“若薛大人愿意放下尘俗纷扰，以其学问风骨，教导皇孙，既全了君臣之义，亦是泽被后世的莫大功业。”
“陛下念其靖边侯之后的忠烈门风，以及主动辞官、远离是非的明智之举，或可恩准。”
最后这一句，“或可恩准”，张远故意说得不太确定。
他不是真不确定，而是要让柳文廉觉得这机会来之不易，是镇武卫掌令使豁出脸面替薛家争取来的。
人情这个东西，给的太容易就不值钱了。
让对方觉得欠了你的人情，对方才会真正按照你的剧本走。
柳文廉听完，沉默良久，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
他在算。
算张远的话有几分真。
算薛明远现在到底还有多少筹码。
算这个“教导皇孙”的机会是不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他算自己。
这件事他卷进去，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有什么风险。
读书人不是不贪，只是贪的东西不一样。
张远给的是“名望”。
若能救下薛明远，将来薛家重新起势，他就是恩人。
若再能举荐一位皇孙之师，清流之中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这买卖，不亏。
他深知张远这番剖析切中要害，点明了薛明远身处绝境的残酷现实。
辞官归隐，看似退让，实则是唯一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