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教导皇孙,更是为薛家、也为薛明远自己,保留了一份东山再起、延续清誉的希望。
这比任何辩白和挣扎都更实际。
“呼……”柳文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也释然的神色,
“张掌令使思虑周全,谋定后动。此策,确是保全明远、化解危局的上上之选。老夫……愿往白鹭城,力劝于他!”
他答应得痛快,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拒绝了。
张远既然找到他头上,说明镇武卫已经把薛家和自己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
他若拒绝,就是与镇武卫为敌,与皇孙为敌,甚至可能与陛下为敌。
这把年纪了,没必要为了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
顺水推舟,还能落个“仗义援手”的好名声。
他站起身,决然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们这就动身!”
“先生且慢。”张远抬手制止。
“白鹭城要去,但在面见薛府尹之前,还需请先生随我去一个地方。”
“哦?何处?”柳文廉疑惑。
“东南,镇海军大营!”张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镇海军大营?”柳文廉眉头微蹙,那是大虞王朝驻守东南沿海、统御三十万精锐的擎天支柱,统帅更是威名赫赫的宿将。
……
两人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两日后终于抵达戒备森严、旌旗猎猎的镇海军大营辕门之外。
巨大的军营盘踞如匍匐的巨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通报之后,在一名亲卫的引领下,两人穿过重重营垒,来到一处并不起眼却透着精悍气息的军帐前。
帐帘掀开,一位身着玄色轻甲、身形挺拔如标枪、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的青年将领大步迎出。
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惊喜和恭敬,对着柳文廉深深一揖:
“老师!您要来军中,怎不提前命人招呼一声?学生定当早早安排好军务,扫榻相迎!”
此人正是柳文廉的得意门生之一,如今官居镇海军左军先锋偏将的秦烈。
秦烈的姿态放得极低,不是因为柳文廉也曾有官职在身,而是因为读书人重师道尊严。
在军中,他是杀伐果断的偏将。
在老师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执经问难的弟子。
这份恭谨,既是真心,也是做给部下看的。
秦烈带的兵,讲究的就是一个“忠”字。
对老师忠,对统帅忠,对朝廷忠。
柳文廉看着躬身施礼的秦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扶起他道:
“秦烈,不必多礼。若非局势紧迫,老夫也不会贸然来军中寻你。”
“老师言重了。只是……”秦烈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道,
“老师来得确有些不巧。”
“近来东南沿海妖族异动频频,几处海港都报有妖物袭扰,甚至有高阶妖将出没的踪迹!”
“大帅严令全军整训戒备,枕戈待旦,军务繁重异常。学生恐怠慢了老师。”
这话不全是推托,但也确实是个“软钉子”。
秦烈虽然敬重老师,但军务在身,他不能擅离职守,也不能轻易在营中接待外客。
这话说出来,既是给老师一个面子。
不是我不想陪您,实在是军务繁忙。
也是在试探,老师突然到访,究竟所为何事?
若是小事,恐怕要往后推。
若是大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若非妖氛日炽,局势紧张,老夫也不会来寻你。”柳文廉正色道,随即侧身让开一步,目光转向身旁的张远。
“青阳,你来说吧。”
秦烈闻言一愣,锐利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远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讶异。
秦烈这才注意到老师身边少年,只当是老师新收的弟子或书童随侍。
军中论资排辈,三十岁能做到偏将已经是天纵之才。
在秦烈眼里,张远看着太年轻了,年轻面嫩得像个读书郎,凭什么让老师亲自引荐?
张远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秦将军,可知白鹭城府尹薛明远,勾结南赵,意欲献城……要反了?”
“什么?!”
秦烈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凝如实质的凶悍煞气轰然爆发,瞬间充斥整个军帐,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沉重!
半步金刚境!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已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剑之上,眼神如刀锋般死死钉住张远,沉声低喝,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妄议封疆大吏叛国!可知此乃诛九族之言?!”
张远并不答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有些话,不需要他说。
他带着柳文渊登门,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
能让一位隐居大儒亲自引路,这件事的分量,秦烈应该掂得清。
更何况,封疆大吏叛国这种消息,说一遍就够了,多说无益,反而显得心虚。
秦烈或许真不知道这件事,但如今知道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这等关乎封疆大吏叛国、边城安危的天大干系,绝非秦烈这样一位偏将能够掌控决断的。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消息和来人,送到真正能决策的人面前。
这是规矩,也是保命之道。
擅自处置这等层级的密报,若判断有误,轻则丢官,重则灭门。
秦烈在军中摸爬滚打十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秦烈盯着张远,眼中惊疑与锐利交织,再次沉声喝问:“你到底什么身份?”
张远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缓缓开口:“这并不重要。”
他说的是实话。
这时候,他是什么身份,确实不重要。
白鹭城若真反了,镇海军首当其冲要遭殃。
所以他只需要让秦烈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剩下的事情,自会有人替他往下传。
秦烈的神色剧烈变幻,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的老师柳文渊。
柳文渊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却带着一丝凝重。
秦烈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抱拳道:“请老师与这位……少待。”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军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他的声音响彻营帐之外:“传令!亲卫营即刻封锁此帐!”
“无本将亲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帐内之人亦不得擅离!违令者,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