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敢吭声,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
李源站起身来,换了个位置,离他们远远的,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
肖钦肖驹彻底僵住了,进退不得,如同两尊泥塑木雕。
肖半城他们三人在主座旁落座。
肖半城环顾四周,心中暗自盘算。
薛明远突然将他请到主座旁,无非几种可能。
一是真有拉拢之意,想借肖家的商路和财力。
二是做给别人看,让某些人以为肖家与薛府关系匪浅,从而引出什么。
三是两者兼有。
再或者……
他看一眼身旁的肖扬,又微微摇头。
怎么看,都不像能看上自家儿子做女婿。
既来之,则安之。
肖半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肖扬坐在父亲身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堂。
他在找一个人,薛清凝。
这位薛小姐是今天的核心人物。
招婿、遇袭、嫁祸南赵……
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有关。
如果能接触到她,或许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些关键信息。
但厅堂里,并没有她的身影。
肖扬心中了然,这种场合,未出阁的小姐自然不会轻易露面。
要想见到她,恐怕得等宴席正式开始了。
王子腾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厅堂中的每一个人。
张远临走时候说过,让他护住肖扬周全,留心薛府内外动向,尤其是与杨逸之有关的。
杨逸之坐在对面不远处,正与几位宾客谈笑风生,看起来从容不迫。
但王子腾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这边,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
王子腾嘴角微微一勾。
有意思。
这趟宴席,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端起酒杯,遥遥向杨逸之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杨逸之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回应,举杯示意。
两人隔空对饮,笑容满面。
王子腾转头,余光扫过厅堂角落。
一位身着寻常绸衫、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正与旁人低声谈笑,乍看不过是寻常商贾之家的宾客。
然而,王子腾敏锐地感知到一股内敛的宗师气息。
虽刻意压制,却如暗流涌动。
那人眼神看似随和,实则锐利如鹰,时刻警觉地观察着全场动向。
尤其对薛府仆役的进出格外留意。
王子腾心中冷笑,南赵的人果然来了!
薛明远尚未真正倒戈,城中赵国人必不敢多,这厮定是南赵派来暗中策应或监视的棋子。
就在这时,厅堂入口处又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面容清俊的“少年公子”,在仆从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这“公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贵气。
肖扬抬头,目中闪过惊讶。
这少年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的薛府尹千金薛清凝。
她无视了众多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对着迎上来的管程师爷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俏皮:
“‘林凝’前来赴宴,叔父大人不会不欢迎吧?”
管师爷何等机敏,立刻躬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林公子说哪里话,您能来,蓬荜生辉,大人高兴还来不及,快请上座!”
薛清凝,此刻的“林凝”目光在满堂宾客中扫过,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引得众人纷纷猜测这气度不凡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众人暗自揣测之际,“林凝”却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厅堂前方主座旁、肖家父子所在的席位。
她停在肖扬面前,清亮的眼眸直视着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肖公子,杏花渡一别,不想在此重逢。不知林某……可能同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肖扬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探究。
这个商贾之子,竟与这位气度非凡的“林公子”是旧识?
还是在什么“杏花渡”?
肖扬心中亦是惊讶,但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拱手还礼,语气沉稳而恭敬:
“林公子言重了,能与公子同席,是肖扬之幸,快请上座!”
他侧身让出位置。
肖半城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含笑点头致意。
一旁的王子腾更是咧嘴一笑。
管师爷安排妥当后,悄然退出了厅堂。
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书房前,轻轻叩门:
“大人,都安排好了。”
门内传来薛明远低沉的声音:“肖家父子,如何?”
师爷恭敬道:“肖半城沉得住气,肖扬不卑不亢,那个叫王腾的年轻人……不简单。”
“沧浪剑赵平对他执礼甚恭,他却不肯透露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小姐她,扮作‘林凝’公子,方才也到了宴上,并且……径直去了肖家那桌落座,主动与肖扬公子打了招呼。”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传来薛明远一声带着无奈和宠溺的轻叹:“这丫头……唉,罢了罢了,她自有分寸。随她去吧,不必阻拦。”
书房的烛火摇曳,映照着薛明远疲惫而深邃的面容。
窗外,静思园的灯火渐次亮起。
薛明远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厅堂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他换下官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儒衫。
面容依旧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已恢复深邃与沉静。
他缓步走入,步履沉稳,周身那股大儒特有的、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无声地弥漫开来,压下了所有喧哗。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宾客,拱手道:
“诸位贤达、青年才俊,今日拨冗光临寒舍,薛某不胜感激。”
“说来惭愧,薛某才疏德薄,未能如先祖般光耀门楣,宦海沉浮,最终只能在这白鹭城一隅之地苟安。”
“说来,是失了进取之心,辜负了祖辈期望,也愧对诸位抬爱了。”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自嘲,却更显真诚。
执掌一府之地,确实不及当年的侯府荣光。
“如今,薛某心中唯有一件大事,便是小女清凝的终身。”
轻叹一声,薛明远目光扫过,在薛清凝身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