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凝母亲早逝,我这为父的,总想为她寻一良配,觅一良缘,以慰其心,也稍减薛某心中愧疚。故此,才有今日宴请诸位青年才俊之举。”
这番开场白谦逊至极,甚至有些自贬,将“招婿”之事置于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心愿之上,瞬间拉近了距离,也消解了不少紧张气氛。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连称“大人过谦”、“府尹大人治城有方”云云。
“开席吧。”
薛明远温和地一摆手,在主位落座。
仆役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
并非想象中的山珍海味、珍馐玉馔,而是极为精致的江南时令清宴。
青瓷碗碟中,碧绿的荠菜豆腐羹、莹白的清蒸鲥鱼、嫩黄的蟹粉狮子头、粉糯的菱角烧肉、翠生生的清炒芦蒿……
色彩清新雅致,香气淡而不薄,透着一股文人雅士追求的“清、鲜、淡、雅”的意境。
肖扬身旁,压低的声音,传来:“肖公子,王壮士,此乃‘莲房鱼包’。”
“取新鲜莲蓬去瓤,填入细嫩鱼茸,佐以少许火腿、笋丁,以荷叶包裹清蒸。”
“取的是莲之清芬、鱼之鲜美,意在‘出淤泥而不染’。”
说话的正是“林凝”。
她的介绍引经据典,点出菜肴的意境,正是大儒门第待客的雅致。
肖扬微微点头。
他虽然出身商贾,其实见识不凡。
至于一旁的王子腾,只咧嘴笑一声,便提起玉箸。
他是江湖武者,可不去管这菜肴有什么意境。
“妙啊!”不远处,李源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刻意的赞叹,“这‘莲房鱼包’,不仅形美,意更佳!”
“薛公高洁,连饮食都透着文心雅韵,实乃我辈楷模!这道菜,当为此宴增色不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薛明远的方向投去热切的目光。
“李公子所言极是!”肖钦立刻接话,满脸堆笑,“薛府宴席,清雅脱俗,非我等凡俗之家可比。”
“这道‘雪霞羹’,荠菜如雪,豆腐似霞,清雅脱俗,正合薛公之风骨!能尝此等佳肴,已是三生有幸!”
他试图卖弄,却将羹汤名字说错,引来同桌几人隐晦的笑意,李源更是眉头微皱。
“正是正是!”肖驹也连忙附和,“薛公治家严谨,连饮食都如此讲究,清凝小姐更是兰心蕙质,将来谁若能有幸……呃……”
他意识到说得太露骨,赶紧住口,偷眼去看薛明远。
薛明远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并未接话。
但这已足够让肖钦肖驹等人心跳加速,仿佛得到了某种暗示。
看向薛明远的目光更加热切,仿佛他每一次轻微的点头,都离薛家乘龙快婿的位置更近了一步。
席间气氛,在奉承与试探中变得微妙而热烈。
周景宏矜持地品评着菱角的鲜甜。
杨逸之则含笑与邻座谈论着诗词歌赋,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薛明远的反应。
其他各方精英,无不展露才华,或引经据典,或佳句偶得。
一时间,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杨逸之放下银箸,端起酒杯。
他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声音清朗地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薛大人方才提及为清凝小姐觅良缘,拳拳爱女之心,令人动容。”
“晚辈斗胆请教,大人此番广邀白鹭城及四方青年才俊,想必心中已有考量?”
“这招婿之事,究竟以何为凭?是文采、武艺,还是家世、品行?也好让在座诸位心中有个章程,不负大人厚望。”
他问得直接,语气谦恭,但字字句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意在逼薛明远当众表态。
甚至,隐隐有将“招婿”与薛明远自身立场绑定的意味。
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明远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坐在肖扬身侧的薛清凝,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薛明远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敛去。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
“轰——”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压,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并非刻意的释放,而是大儒心境转变、金刚境强者气息自然流露的结果。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金刚境大儒,执掌一城之地,此等人物,一言一行,可动风云!
所有人都感觉肩头有千斤重。
薛明远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扫过众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逸之贤侄问得好。招婿,确为今日宴请诸位的由头之一。”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冰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与凛冽杀意:
“然,今日薛某设宴,首要之事,却非为此!”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电,那股沉重的威压骤然增强,让离得近的几人几乎喘不过气。
“三日前,小女清凝……于城外,遭人截杀!”
“轰——!”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厅堂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杯盘碰撞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王子腾瞳孔微缩,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但目光如鹰隼般,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调沉默、外表毫无特点的绸衫中年男子,那个他之前就留意到的“赵国人”。
只见那中年人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真实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虽然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木然,但那刹那的反应没能逃过王子腾的眼睛。
杨逸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作为幕后策划者,他必须保持镇定,但薛明远公开此事,打乱了他的计划,内心必然震动。
薛清凝的身体明显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