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还不快随我们过去拜谢李公子?”
肖驹也赶忙帮腔:“是啊,肖扬!李公子父亲可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一句话就能让你飞黄腾达,还不快……”
肖扬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从两人中间穿过,声音平淡无波:“不去。”
“你!”肖钦被他的态度激怒,声音陡然拔高,“肖扬!你别不识抬举!一个分家子弟,攀上点关系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李公子何等身份,肯抬举你是……”
肖扬恍若未闻,继续前行。
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搜寻着王子腾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带笑的声音响起:“肖公子,留步。”
拦在他面前的,换成了面带和煦笑容的杨逸之。
杨逸之举着酒杯,姿态优雅,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方才见小友与林公子相谈甚欢,想必也是性情中人。”
“杨某不才,在礼部也有些人脉。小友若是有意仕途,或想更上一层楼,杨某愿为引荐。你我亲近亲近,共谋前程,岂不美哉?”
杨逸之的邀请,分量远比李源重得多。
礼部侍郎的侄子亲自招揽,厅堂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带着羡慕和探究。
肖钦肖驹更是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铺在肖扬面前。
他们紧张地看着肖扬,仿佛在无声催促:快答应啊!
然而,肖扬只是停下脚步,对杨逸之客气地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杨公子美意,肖扬心领。只是人各有志,肖扬暂无此意。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绕过杨逸之,径直走向肖半城所在的席位。
留下杨逸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沉。
而肖钦肖驹,则彻底傻了眼,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肖扬远去的背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来自分家的“堂弟”。
连杨逸之的橄榄枝都敢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他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王子腾的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缀在先前那个绸衫中年男子身后。
那人七拐八绕,避开巡夜家丁,竟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薛明远书房所在的院落。
一处僻静假山后。
王子腾屏息凝神,将身形完美融入阴影。
只见那绸衫中年人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压低声音,对着假山阴影处道:“薛大人,您还要犹豫到几时?”
阴影中,薛明远的身影缓缓踱出,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加苍白疲惫。
“哼,”绸衫人声音带着威胁,“朝中清流弹劾你的奏章雪片一般飞向京城,句句诛心,指责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大虞朝廷,早已不信任你了!这是我们在京中眼线截获的信件抄本,你自己看!”
他飞快地递过去一张纸条。
薛明远接过,借着月光扫了一眼,身体似乎晃了晃,手指微微颤抖。
绸衫人见状,语气更厉:“薛明远!我家主人耐心有限!白鹭城的位置,关乎东南大局!”
“你若不速速决断,打开城门,迎我南赵王师入城共襄盛举……待到朝廷问罪的钦差一到,或者是镇海军那帮丘八先动手把你当叛贼剿了,届时,可就谁也帮不了你了!”
“是身败名裂、阖族尽灭,还是裂土封王、共享富贵,你最好想清楚!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王子腾心中剧震,这赵国人竟如此嚣张,直接威胁府尹!
假山旁,薛明远独自一人站立良久,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孤寂。
阴影中,王子腾屏息凝神,心中剧震。
薛明远此刻的沉默与挣扎,在王子腾看来,正是被逼迫到绝境的铁证!
他按捺住出手的冲动,悄然退走。
薛明远微微侧过脸,那原本写满“挣扎”与“惊怒”的脸上,此刻却异常平静。
随即,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王子腾藏身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从容不迫,再无半分方才的仓惶。
“管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假山阴影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唤了一声。
如同从夜色中凝结而出,薛明远的心腹师爷管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躬身道:“大人。”
“方才的话,”薛明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掌控节奏的平稳,“你都听清了?”
“是,大人。一字不落。”管程恭敬回答,脸上带着了然。
显然,他一直就在附近。
薛明远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一块温润的古玉上轻轻摩挲,那是他靖边侯府的信物。
他缓缓道:“赵国人的威胁,是饵,也是刀。他们想逼我,朝中想看我。这潭水,还不够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带着大儒洞察世情的智慧与决断:“明日清晨,你亲自去一趟城西的‘墨香斋’,取回我三日前订的那幅《寒江独钓图》。”
“告诉李掌柜,画要装裱好,尤其是那‘钓叟’的眼神,务必要‘沉静’。”
管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薛明远的深意。
《寒江独钓图》是暗号,“钓叟眼神沉静”意味着计划按预定进行,且要稳住局面。
“墨香斋”的李掌柜,明面上是书画商,实则是薛明远经营多年的、独立于官府体系之外的一条隐秘信息渠道,专司收集市井流言和特殊情报,是他经营地方多年埋下的伏笔之一。
此刻动用这条线,意味着薛明远要主动“放饵”了。
将赵国人的威胁,和他薛明远“被逼迫”的姿态,通过这条隐秘而可信的渠道,巧妙地“泄露”出去,彻底搅动白鹭城这潭深水。
“属下明白。”管程深深一揖,“定将大人之意,准确传达。”
薛明远不再言语,负手而立,重新望向白鹭城的方向。
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映出的是大儒的智慧与封疆大吏的深沉。
他并非没有后手,也绝非任人宰割的棋子。
这看似被各方势力裹挟的危局,每一步,都在他或明或暗的推演之中。
赵国人的威逼,朝廷的猜忌,乃至今晚王子腾的“意外”撞破,都成了他手中可用的筹码和契机。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在绝境中,为白鹭城,也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