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子不必宽慰。此战虽胜,然薛某之过,已昭然若揭。”
他主动承认过错,深知其性质严重。
通敌嫌疑,无法用守城之功掩盖。
主动点破,展现其政治觉悟,与对朝堂规则的深刻理解。
“与赵使虚与委蛇,纵非真心叛国,亦是动摇之举,更引狼入室,险酿滔天大祸。”
他点明主观动机非叛国,试图维护最后一丝道德底线与人格尊严。
这是在自我定罪,彻底堵死任何辩解的余地。
“此等行径,朝廷岂能容忍?朝堂之上,攻讦弹劾必如雪片纷至。纵有保全城池之功,亦难抵‘通敌’之嫌。”
他清醒地预见到了朝堂政治现实。
作为封疆大吏,通敌嫌疑是致命污点,功过难以相抵。
文官集团绝不会放过这个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
“薛某……已无颜面,亦无可能再居此白鹭府尹之位。辞官归隐,是唯一出路,亦是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时的薛明远,自感个人道德上“无颜面”,愧对朝廷、百姓、祖上靖边侯忠烈之名。
现实政治中,“无可能”留任。
通敌嫌疑使其彻底失去政治基础,强留只会引来更猛烈风暴,牵连家族。
主动担责“给交代”,以求体面收场,换取朝廷对家族可能的宽宥,并保全白鹭城不被后续清算波及。
柳文廉捋着雪白长须,缓缓点头。
“明远兄能如此清醒,实属不易。”
“急流勇退,确是最明智之举。保全了名节,也保全了家族。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深知朝堂险恶,赞同薛明远以退为进的选择。
点出“名节”与“家族”,正是薛明远最核心的考量。
薛明远苦笑一声:
“是啊,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若非张公子力挽狂澜,此刻我薛家满门,恐已与这白鹭城一同化为齑粉,身负千古骂名。如今能得个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不甘。
毕竟守牧白鹭十载,心血尽付于此。
那落寞与不甘流露真情,道尽封疆大吏对治所的深厚情感与未竟抱负的遗憾。
柳文廉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抚须笑道:
“明远兄何必如此消沉?归隐田园,固然清闲,却非你胸中抱负所托。”
“老夫倒有一个去处,不知明远兄可愿屈就?”
薛明远一怔。
“去处?柳兄此言何意?薛某如今乃戴罪之身,纵然辞官,亦是待罪之身,还能有何去处?”
“待罪之身”的自认,与“还能有何去处”的茫然,透出其内心对未来的悲观预期。
柳文廉含笑不语,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转向了一旁静坐如山的张远。
薛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惊疑更甚。
柳文廉这才悠悠道:
“皇孙殿下周成,自北齐历经艰险归来。”
“陛下怜其年幼失怙,又受质于敌国多年,恐其学识荒疏,心性未稳。”
“正需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且深谙政务民生的大儒,悉心教导,匡扶其心志,授之以帝王之道、治国之策。”
薛明远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文廉:
“柳兄是说……皇孙……太傅?!”
巨大的身份反差带来强烈的冲击!
皇孙太傅之位,远超其预期,瞬间点燃希望。
十七皇子为国捐躯,其独子周成甫一归国,地位极其特殊敏感。
此位非但无过,反是殊荣与护身符!
朝中纵有敌意者,此时谁敢对皇孙的老师不敬?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自信光芒。
教导皇孙成才?
这正是他毕生所学、满腔抱负最能施展的天地!
“这……这如何可能?!”
薛明远激动得声音发颤,随即猛地看向张远,眼神充满了极度的震撼与探寻:
“柳兄,此等安排……非人力所能及!莫非……?”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北境那个被官方淡化却流传甚广的传说。
护卫皇孙自北齐虎狼之地安然归来的少年英豪!
柳文廉抚须大笑,看向张远的眼神满是赞许与了然:
“哈哈哈,明远兄,你此刻才想到吗?”
“除了这位手段通天的张青阳,还能有谁,能在殿下面前举荐,又能让殿下信任并采纳此议?”
护卫皇孙北归之功,更奠定其在皇孙心中的特殊地位,此议由他提出,份量极重。
薛明远霍然起身,对着张远郑重无比地长揖到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敬佩。
“张青阳!原来……原来你就是那位在北境纵横捭阖,于万军之中护持皇孙殿下安然归来的少年英豪!”
“薛某愚钝,竟未能早些认出!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薛明远……无以为报!”
他将眼前沉稳少年与传说中名字彻底重合,感激与敬佩发自肺腑,更暗含对张远能量与手段的敬畏。
张远起身扶住薛明远,语气依旧平静沉稳,如古井深潭:
“薛大人请起。青阳所为,皆是职责与本分。”
“皇孙殿下仁孝聪慧,然久居北地,对朝政民生确需名师引导。薛大人清名素著,政绩斐然,更兼此番临危不惧,终保白鹭不失,足见风骨与担当。”
“由您教导殿下,最为合适。此乃为国荐才,非为私谊。”
他的回应谦逊得体,强调职责与“为国荐才”。
既安抚薛明远,又点出其“清名”“政绩”“风骨”正是打动天子的关键,将个人恩义升华为国家大义。
薛明远起身,心中感慨万千,看向张远的目光已完全不同。
这个少年,不仅武力通神,智谋如海,更在朝堂之上有如此深远的影响力!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青阳,白鹭城经此一劫,百废待兴。薛某既去,这府尹之位,将由何人接掌?镇海军此番立下大功,霍帅他……”
他关切白鹭城的未来,亦隐含对镇海军是否借势干预地方政务的担忧。
张远明白其虑,直接道:
“薛大人放心。霍帅深明大义,出兵只为保境安民,击退外侮。”
“战事既了,镇海军自会退回驻地,绝不会插手白鹭城地方政务及商贸之事。”
“白鹭城,将交还给朝廷,交还给下一位接任的府尹手中。”
这番话斩钉截铁,打消其顾虑,重申镇海军立场,确保白鹭城自主权,稳定人心。
薛明远闻言,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同时也升起强烈的好奇:
“不知……朝廷会派哪位能臣来接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