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刘子行当仁不让,居于主位,噶尔·菩萨陪坐下首,诸将分列两旁。
“陇西战局,大将军可有最新见解?”刘子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落在噶尔·菩萨身上。
噶尔·菩萨深吸一口气道,“回大相,陇西府叛军遍地,我军已深陷泥潭。”
“且李靖为汉军名将,自其从军以来,无往而不胜,此战,我军胜算不大。”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甚至有些悲观,却是在场不少将领心中隐忧,只是无人敢像噶尔·菩萨这般直接道出。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几位将领下意识地避开刘子行的目光,气氛更加凝滞。
刘子行静静地听着,面上古井无波,手中那串墨玉念珠依然在不疾不徐地捻动,仿佛噶尔·菩萨口中描述的严峻形势,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直到噶尔·菩萨说完,帐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他才缓缓开口。
“大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切中要害。”
“只是将军可知,陇西府这般泥潭之象,何故而来?”
闻言,众人正是一阵沉默,他们当然知道如今这种糜烂的局势原因在哪里,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他们杀的太狠了,抢的太狠了吗。
尤其是,双方的矛盾一激发,兄弟们就有更好的理由直接去杀去抢了。
可是,他们有什么办法?
他们一个个带着兄弟们下了高原攻城掠寨,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中原的花花江山,为了这中原的荣华富贵吗?
如果不让他们抢的话,他们又为什么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下了高原攻城掠地?不说他们,就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士兵们,又凭什么让他们打仗?
高原,草原甚至是中原的一部分国家,他们将兵马征集起来之后,可是都没有军饷的,但却允许打仗的时候,将一部分战利品瓜分给将士。
这些战利品从哪里来?不都还是破城之后自取吗?
正是因为如此,有这种激励在,他们麾下的儿郎打起仗来之后才会用命。
可如果告诉手底下的人,不允许抢掠的话,手底下的那些人别说是用心打仗了,搞不好在战场上还要偷偷地给你来上一刀。
骄兵悍将,又为何骄兵在前?不满足他们的利益,让这些骄兵反抗起来,他们是真的不当人的。
“大将军,陇西府的局势已然如此,已经无法更改,此地,已没必要守了。”刘子行对于这些人一个个不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陇西府暴露出来的问题,不仅仅只是陇西府的问题本身,更有着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
这问题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但却并非是一时片刻就可以解决的,更不是在这种打仗的情况之下来解决这样的问题。
陇西府之内,前线再加上各地的驻军,他们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将近十万大军,在这种一片糜烂的局势之中打仗,不仅最后打不赢,还得将这十万大军全部栽进去。
何苦来哉?
“大相,就这样直接弃了陇西府?”听到刘子行话语中的意思,噶尔·菩萨当即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可是他一手拿下来的,都是他的功劳,如果就这样白白送出去,损失最大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一想到要拱手让出这块地方,就如同是直接在剜他的肉一样。
“此事,非本相之意,而是赞普之意。”说话的同时,刘子行就已经取出了天阳松赞的手书。
“此乃赞普亲笔手书,命我等相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大军主力为上,必要时可弃陇西,退守武都,凭险固守,以待后图。”
刘子行目光平静地看向噶尔·菩萨,继续开口道,“赞普高瞻远瞩,深知李靖用兵之诡,中原人反击之烈。”
“我军若一味执着于一城一地之得失,恐有被汉军主力合围、内外夹击之危。”
“届时,不仅陇西难保,这数万儿郎亦可能折损于此,孰轻孰重,大将军当有明断。”
噶尔·菩萨看着那卷代表着至高王权的赞普手书,脸色变幻不定,胸中气血翻涌。
赞普之命不可违,这个道理他懂,但让他将自己流血打下的城池就这么放弃,实在难以接受。
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却终究不敢说出抗命之言。
刘子行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语气略微缓和道,“大将军且放宽心,弃城,并非一无所获,更非狼狈逃窜。”
“我军虽弃陇西府城,然此地积累了数十乃至上百年的财富、工匠、艺人,乃至仓储钱粮,岂能白白留给汉军?”
“须得尽数搬取,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也要设法毁掉,务必要给李靖留下一座府库空虚、百业凋敝、人心惶惶的废城!”
“让他即便收复,也需耗费数年甚至更久方能恢复元气,如此,我军虽失一地,却得其利,更损敌之潜力,此乃以退为进,挫敌锋芒!”
“此事,可交给韩遂与董卓去办,许诺给他们,一应金银钱粮,其部可分五成,剩下五成向我军上交即可。”刘子行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五成?大相,这怎么行?”
“这件事情,咱们自己的兄弟去办就行了,何必要让董卓和韩遂那些人去办?”一听到直接要给他们五成,底下就有几个将领坐不住了。
在他们看来,让他们自己去办这些事的话,把所有的金钱钱粮全拿了不香吗?干嘛交给别人去办?
再说了,就算是让他们去办,给他们分点,可给他们喝点汤就不错了,凭什么给他们分这么多?
刘子行面对那两名将领的质疑,没有说话,只是冷不丁地就那样死死地盯着他们。
这森冷的目光扫下来,当即让那两个将领后背一凉,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刘子行虽然是中原人出身,对于高原来说属于外来人,可是,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将领就可以来质疑自己的。
出身大贵族的噶尔·菩萨有这个资格,可其他人,难不成随随便便来一个人,质疑自己,他就需要向对方苦口婆心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