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二年,七月十五。
鸿胪寺,四方馆,这座专门接待四方使节的馆驿坐落于西平城东,占地宽广,屋舍俨然。
今日四方馆正堂之中,茶香袅袅,气氛看似融洽,可实则却暗流涌动,在晾了耶律阿保机的使者足足十天之后,大汉这才派出了官员开始和他们进行正式的接触。
鸿胪寺少卿诸葛瑾端坐主位,他身侧则是礼部侍郎程王凤,得知了这一次耶律阿保机派出了使者的信息之后,尹峻这才同时派出了他们两个人共同和对方接触。
如果他们两人单独上场其中一个,可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
事实上,还是长孙无忌或者是王猛的身份不太匹配,要是他们两个人的官职稍微低上一些,尹峻都想直接把他们两个人之中的一个拎出来负责这一次的事情了。
而这一次耶律阿保机派出负责出使事宜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左膀右臂,同时也是首席谋主的耶律曷鲁。
此人约莫四旬,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一看便知是久经风沙,心思深沉之辈,他身着契丹贵族常服,端坐于客位之上。
在历史中,耶律阿保机钦定的开国二十一功臣里,耶律曷鲁可是被其比喻为“心”,位居功臣首位。
仅此一点,就可以看得出耶律曷鲁在耶律阿保机心中的地位了。
而且,这还是一个相当全能的人物,不仅负责为耶律阿保机出谋划策,治理政事,并且,在领军这方面也有一定的才能。
甚至作为标准的草原人士,他在冲锋陷阵方面,比起同一时期耶律阿保机的其他功臣也差不到哪里去。
历史之中的耶律曷鲁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之中,曾先后征讨了越兀、乌古诸部,他骁勇善战,每次打仗都一马当先,无人能敌。
“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诸葛瑾举盏,笑容温和道。
“听闻契丹部领土多有风沙,使者可还习惯我西平的天气?”
耶律曷鲁微微欠身道,“多谢诸葛少卿关怀,西平气候住着很是舒坦。”
“只是住得越舒坦,在下心里越是不安,大汉如此盛情款待,曷鲁若空手而归,回去可没法向左贤王交代。”
诸葛瑾与程天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一动,这位契丹使者,倒是开门见山。
程王凤捋须笑道:“使者言重了,两国交好,贵使来访,我大汉自当以礼相待,只是不知左贤王此番遣使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耶律曷鲁放下茶盏,神色一肃道:“两位大人都是爽快人,曷鲁也就不绕弯子了。”
“左贤王久闻大汉威名,仰慕大汉之盛,早有结交之愿,此番遣曷鲁前来,一则奉上左贤王亲笔书信,愿与大汉约为私交,互通有无,二则……”
说到这里的时候,耶律曷鲁略作停顿片刻,方才继续开口道,“左贤王久居草原,深知草原健儿所缺者何物,听闻大汉铁骑装备精良,甲胄弓弩冠绝天下,左贤王愿以草原良马,换取军备,彼此两利。”
此言一出,诸葛瑾与程王凤心中已有计较。
战马换装备,这件事情对于大汉来说,也同样是非常想要促成的一件事情。
大汉虽然已经在全力发展马政,但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看到成果至少也得几年之后。。
如果能够和耶律阿保机换一大批现成的战马,在两三年的时间之内,大汉的骑兵力量就可以大幅增强。
而这两三年的时间,基本也是大汉消化这几年征战所得的时间了。
刚好等到两三年之后,国力大增,又能够拿出一支强大的骑兵,西进关中,一举占领整个大奉最核心的一块要地。
说白了,现如今天下的局势瞬息万变,很多时候,如果单纯依靠自己发育的话,等到自己有那个基础的时候,很可能机会已经过去了。
能有这种利用外部机会弥补短处的时机,那他们大汉就万万不可能放过。
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这笔交易其实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对于双方都是有利的事情,诸葛瑾和程天凤二人并不急着在这件事情攥着不放,而是故作惊疑道,“左贤王亲笔书信?”
“曷鲁使者,请恕下官直言,此事……贵部可汗可知晓?”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诛心。
耶律曷鲁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他沉默片刻,随即便坦然开口道:“不瞒两位大人,左贤王与可汗之间……有些龃龉,此番遣曷鲁前来,乃是左贤王私意,与可汗无涉。”
耶律曷鲁苦笑一声道:“曷鲁此来,本就是求人,若再遮遮掩掩,岂非拿两位大人当傻子?左贤王确有结好大汉之心,此事于大汉并无损失。”
“至于可汗那边,将来若有机会,左贤王自会向可汗禀明,但眼下,还请两位大人代为保密。”
诸葛瑾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这个耶律阿保机,果然正与耶律宗昭斗得厉害,而且还落入了下风之中,以至于不惜引入外敌。
所谓的战马换装备,确实是对方的目的,毕竟草原八部之中靠后的契丹部,不可能像金帐王庭和女真部那么富。
这两家能够成为草原八部最强的两个,不仅仅只是因为草场和人口最多,同样更有着装备上的绝大优势。
在诸葛瑾他们看来,此时的耶律阿保机,仅仅只是战马换装备,可等双方建立一定的联系之后,如果未来有朝一日真的到了必要的时候,那就该是花费一定代价从而引来外部的兵马了。
毕竟,这种政治斗争一旦输了的话,那可真的是一大家子谁也活不了,就算是引狼入室,也得想办法赢下来。
农耕文明又不可能长期占领游牧文明的土地,就算一时间打下来了,也基本很难守得住,对于耶律阿保机来说,就算是引狼入室,可最后所付出的代价也在他的底线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