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宫城，紫宸殿偏殿。
九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斑驳，带着几分初秋特有的温煦，不燥不烈，恰恰好。
殿内焚着清雅的百合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尹峻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未戴冠冕，他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目光落在下首那个刚刚落座的女子身上，萧绰。
两个多月前，大汉已经和耶律阿保机的使者耶律曷鲁把该谈的东西都谈妥了。
互市，铁器，马匹，边境，桩桩件件，都落在了纸上，并加盖了印信。
当然，只是耶律阿保替自己的私印，仅仅还只是左贤王，而并非是契丹部正儿八经的可汗的耶律阿保机，在这种时候，身份上总归还是有些尴尬的，还无法像契丹部的可汗那样真正在大义上绝对代表整个契丹部。
不过，这点瑕疵在双方的利益面前，并不被双方在意。
耶律阿保机需要一个外部的援手，从而帮助他在和契丹可汗耶律宗昭的争斗之下扭转局势，大汉也需要通过耶律阿保机获得急需的战马，并且借助他们来平衡西部草原的局势，为大汉的北部带来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条件。
而在耶律曷鲁回到草原之后没多久，这个女子就已经被送来了大汉，如今，已经来了有三四天的时间了。
这位在历史中留着赫赫名声的辽国女政治家，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齐胸襦裙，外罩浅青色大袖衫，长发挽成随云髻，只簪一支白玉钗。
这身汉家女子的装扮衬得她少了几分草原儿女的凌厉，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清亮。
至于萧绰为何来西平，彼此心知肚明。
萧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从容。
“九月的西平，比草原上如何？”尹峻忽然开口问道。
萧绰想了想，如实道：“草原上九月已经开始冷了，早晚要披皮袍，正午倒是暖和，西平这时候还穿着单衣，倒是稀奇。”
“再往后你就知道了。”尹峻唇角微微勾起。
“西平的冷来得晚，但来得猛，入冬之后，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萧绰眨眨眼：“比草原上的风还厉害？”
“不一样。”尹峻端起茶盏，“草原上的风是野，西平的风是阴，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萧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月白色的薄裙，若有所思。
尹峻瞥她一眼：“怎么，怕了？”
“怕什么？”萧绰抬眼，目光坦坦荡荡，“陛下不是说了，入冬还早，到时候，外臣自然会添衣裳。”
尹峻笑了笑，没再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萧绰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碟点心上，碟子不大，里头摆着四五块糕点，色泽莹润，上面还撒着些金黄色的碎屑。
尹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口道：“尝尝，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说是南边传来的方子。”
萧绰也不客气，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她的动作很慢，细细嚼了，然后微微眯起眼。
“好吃？”
“甜。”萧绰又咬了一口，“草原上没这么精细的点心，奶食多，茶多，这种……倒是稀罕。”
“喜欢就多吃几块。”尹峻靠回椅中，“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萧绰抬眼看他，唇角弯了弯：“谢陛下。”
她吃完那块点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口中的甜味冲淡些，然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
“西平的宫殿，比我想的要安静。”她忽然开口。
“安静？”尹峻挑眉。
“嗯。”萧绰点点头，“我原以为，皇宫里到处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没想到坐在这儿，只听得见鸟叫。”
尹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绰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陛下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不闷吗？”
这话问得随意，却有些逾矩，但尹峻并没有动怒，他仅仅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淡淡开口道：“习惯了。”
萧绰点点头，不再追问。
殿内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悄悄移动，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光影，不知哪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住处安排好了。”尹峻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宫城东侧有一处清宁阁，清静，离御花园近，你若闷了，可以去走走。”
萧绰颔首：“谢陛下。”
“缺什么，吩咐内侍省去办。”
“是。”
尹峻顿了顿，看向她：“册封的日子，朕让钦天监看了，十月十八宜嫁娶，十月二十六也不错，你可自己挑一个。”
萧绰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她没想到皇帝会把这日子拿来让她自己选，但转念一想，左右都是入宫，早几日迟几日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定便是。”她道。
“那就十月十八。”尹峻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还有一月左右，够你歇过乏来，到时候该走的礼数都要走一遍，你且有个准备。”
萧绰想了想，问道：“那些礼数……复杂吗？”
“复杂。”尹峻答得干脆，“从宫门到紫宸殿，要换三身衣裳，跪六回，叩九次，听一堆人念贺词，你要是困了，记得忍着。”
萧绰“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敛住，但眼角的笑意还在。
“外臣记下了。”她道，“到时候一定忍着不睡。”
尹峻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住处安排好了。”萧绰忽然想起什么，“那……那些点心，也会安排过去吗？”
尹峻一怔，旋即失笑。
萧绰也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眉眼弯弯。
“行。”尹峻摆摆手，“回头让人给你送一匣子过去，省得你日后抱怨，说来了西平什么都没捞着。”
萧绰敛衽一礼，笑意盈盈：“谢陛下隆恩。”
殿内的气氛，比方才又松快了几分。
正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大监浊清快步至殿门处，跪地禀报：“启禀陛下，陇西八百里加急，李靖大将军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