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
元英醒得比尹峻早，她侧过头，看着身旁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晨光中柔和了几分。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
等元英穿戴整齐，吩咐宫人备好热水巾栉，再回到榻边时，尹峻已经睁开了眼。
“陛下。”元英微微垂首，“该起了。”
尹峻坐起身，任由元英伺候着更衣洗漱。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让人舒心的从容。
铜盆里的水温热正好，元英拧了帕子递过来，又接过尹峻用过的帕子，转身放回托盘里。
穿戴完毕，尹峻转过身，看着她，元英垂着眼，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淡淡红晕。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清丽的眉眼映得愈发柔和。
尹峻抬起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元英微微一怔，抬起眼。
尹峻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记。那个吻很轻，很短，却让元英的睫毛颤了颤。
“朕走了。”尹峻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元英敛衽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尹峻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身后，元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良久没有动。
议政殿。
尹峻迈入殿中时，三道身影已经候在那里了。
诸葛亮坐在左侧第一张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但目光依旧清明。他的袍角沾着些许露水，显然来得极早。
长孙无忌端坐于右侧，神色沉静，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饮着。
王猛则坐在长孙无忌下首，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正低头翻看，时不时用笔勾画几下。
三名丞相之中，王猛的日常工作算是最忙碌的一个，毕竟，他还同时兼任着新川府的刺史。
见尹峻入殿，三人齐齐起身。
“臣等参见陛下。”
“坐。”尹峻摆摆手，走到御案后落座。他的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微微顿了顿，“孔明，昨夜没睡好？”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道：“臣昨夜拟了些章程，睡得晚了些，无妨。”
尹峻眉头微蹙：“爱卿昨日才刚回来，舟车劳顿，夜里还在操劳？这些事又岂会急在一时？”
诸葛亮摇了摇头，方才开口道：“陛下，轨车商用之事，臣在回来的路上便已反复思量过，章程虽是新拟，但想法是早已有之，并非仓促而成。”
说话的同时，诸葛亮站起身，双手将那卷文书呈上。
“这是臣拟的《轨车商运暂行章程》，请陛下过目。”
浊清快步上前，接过文书，转呈御案。
尹峻接过来，翻开细看。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移动，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偶尔微微颔首。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王猛和长孙无忌二人，开口道，“孔明拟了个章程，你们也看看。”
浊清又将文书转递给王猛，王猛接过，与长孙无忌一同细看。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王猛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到后面，他的目光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诸葛亮。
“诸葛丞相这章程里，不仅列了轨车商运的各项规矩，还专门拟了刑律？”
诸葛亮点头：“轨车乃国之重器，不同于寻常商路，特殊情况之下，恐有危急国家根本之危。”
他顿了顿，语气开始变得郑重，说道：“臣以为，须以严刑峻法震慑宵小，轻则流放，重则腰斩，如同私藏甲胄同罪。”
王猛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丞相思虑周全，轨车之事，确实非同小可。”
长孙无忌也放下文书，看向尹峻：“陛下，这章程拟得详尽，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王猛。
王猛会意，接过话头：“陛下，臣这阵子一直在梳理今年的税收账目，轨车放开商用之后，今年的商业发展，与往年大不相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道：“以盐铁之外的普通货物计，今年上半年通过轨车运输的货物总量，比去年全年还多了三成，各地商号的利润，普遍翻了一番。”
“仅西平城中，新增商铺百余家，其中七成是做长途贩运的。”
王猛合上册子，再次看向尹峻道，“臣以为，原有的商税，是时候该提一提了。”
闻言，尹峻挑了挑眉道：“怎么说？”
王猛继续道：“轨车放开商用的时候，朝廷确实加征了一项轨道税，按轨车货物的种类及重量收取。但这点税银，与商人从轨车中获得的利润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原有商税的税率，还是按前几年商路不畅时定的，那时候利润相比今时较薄，税率低一些，是为了扶持商贾，如今轨车一通，运力大增，成本骤降，利润翻番，再按老税率收，朝廷就亏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王猛顿了顿，短暂的斟酌了一下，这才继续补充道：“臣不是说要把税加到让商贾活不下去，但该提的，得提，否则，富的是商贾，穷的是国库。”
尹峻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殿内安静了片刻。
“孔明，你觉得呢？”
诸葛亮沉吟道：“王相所言有理，商税确实该调，但不能一刀切。”
“利润高的，可酌情多收些；利润薄的，少收些；关系民生的，缓一缓；奢侈品的，则是要狠一狠。”
尹峻点点头，思量片刻后，忽然开口道：“朕有个想法。”
闻言，三人齐齐看向皇帝。
尹峻缓缓道：“商税之事，能不能按利润分等？”
“按利润分等？”王猛微微一怔。
“对。”尹峻道，“比方说，一年利润在千两以下的，按一成收；千到五千两的，按两成收；五千两以上的，按三成收，利润越高，税率越高。”
尹峻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既能让小商户有活路，又能让大商户多出些血。国库多收，商贾也不至于被逼死。”
王猛眼睛一亮，细细琢磨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陛下这个法子妙，阶梯税率，按利分等，如此一来，既不会伤及根本，又能让富商多出些力，臣怎么没想到！”
长孙无忌也颔首赞道：“陛下此法，确实高明，比一刀切地加税，要稳妥得多。”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看向尹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
“臣即刻去核算，看看各档税率定在多少合适。”王猛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需要把各地商户的利润摸一摸，还有那些关系民生的行当，得单独列出来……”
尹峻摆摆手：“这些你与孔明及六部有司商议着办，章程的事，孔明继续完善。轨车之事，事关重大，宁缓勿急。”
“臣等遵旨。”
尹峻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诸葛亮脸上。
“孔明，今日把这些事交代完，你就回去歇着，接下来的日子还长，不差这一天半日。”
诸葛亮微微怔了怔，随即拱手：“谢陛下体恤。”
殿外，晨光正好。
议政殿的门缓缓合拢，将那道清朗的日光隔在外面，但殿内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比方才松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