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位丞相继续商量了一些朝廷要事,又留下他们吃了一顿便饭之后,到了刚刚下午的时候,尹峻想到,他的那位六弟尹峥回京也有五六日了。
尹峻心头一动,当即向身旁的浊清吩咐道:“备车,去夏王府。”
浊清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遵旨。”
车驾很快备好,尹峻没有摆仪仗,只带了浊清和几名近卫,便出了宫门。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天街,拐入东城,沿途百姓纷纷避让,却不知车里坐着的是谁。
尹峻靠在车壁上,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此去夏王府,说是有意,也是无意,六弟尹峥,他的这个弟弟,为人持重,行事稳妥,在众兄弟之中才能最高。
这些年坐镇霁川府,把那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此番召他回京,自然是为了宋舞的事。
宋舞是尹峥的义妹,由尹峥之母亲手养大,是曾经的大新大将军宋湘遗女。
虽说不是亲生的,可这些年养下来,情分不比亲生的差多少。甚至,早在先帝时期就已经正式过继入了宗庙,还被册封为郡主。
一旦正式入了宗庙,即便没有血脉关系,从礼法上而言,她就已经是大新皇室成员了,如今,也就是大汉皇室的成员。
此前派到大唐求亲的人已经带回了消息,得知尹峻和李秀宁情投意合,大唐皇帝李政也乐得顺势成其好事。
毕竟,早在开春李建成使汉之际,双方那个时候就有了基础的联姻的意愿,只不过没有彻底的定下来而已,此番尹峻主动求亲,不过是将这件事情彻底地推行了下来。
不过,既然是要联姻,李政决定那就联得彻底一些,他在将李秀宁册封为平阳公主,由李秀宁入汉为妃的同时,也希望大汉能够派出一位适龄公主,进入大唐,给大唐皇子李世民为妃。
尹峻左挑右选,这才发现这位没见过几面的义妹,居然已经是皇室之中最合适的一个人选了。
因此,他这才打算过几天,也就是在李秀宁入宫的当日,正式将其册封为恪宁公主,于同日启程入唐。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事关两国的邦交,尹峻不仅将尹峥召了回来,让他亲自来负责这件事情,甚至今日在心血来潮之下,还准备前往夏王府一趟。
马车在夏王府门前停下,尹峻下车,门口的守卫正要通传,却被尹峻直接抬手止住。
“不必通传。”
说话的同时,尹峻已经迈步跨进府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朝后堂走去。
身后,浊清和近卫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等到走到后堂门外时,尹峻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说话声。
与此同时,夏王府屋内。
宋舞跪在地上,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未干的泪痕。
她望着上首的母妃,声音沙哑道,“母妃,您知道的,舞儿不想去什么唐国……舞儿自小在大新长大,从未离过京城,如今却要孤身一人,去那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母妃靠在椅中,攥着帕子,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天宋舞日日向她哭诉,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且不说如今已是尹峻的大汉时代,就算是大新还在,就算是先帝还在位的时候,她也依旧是人微言轻,在这种事情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话语权。
宋舞又转向一旁负手而立的尹峥,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失控的颤抖。
“王兄,您帮舞儿想想办法……舞儿知道这是国事,是大事,可舞儿……舞儿真的不想去啊……”
尹峥没有说话,从情感上,他应该和宋舞站在一起,支持对方。但从大局上,他却明白,这桩联姻对于大汉很重要,对于汉唐两国都很重要。
宋舞等了片刻,见往日一向宠爱自己的义兄竟然没有回应,眼泪不禁又涌了出来。
“陛下他怎么可以如此……我宋舞虽非皇室嫡系血脉,可从小也是在宗庙里上了名的,是先帝亲封的郡主!”
“我亲父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舞儿这才被接入宗室……如今父亲尸骨未寒,舞儿就要被送去千里之外,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做妾……”
“住口!”尹峥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
宋舞浑身一颤,却没有停下,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愈发尖利:“我说错了吗?”
“父亲为大新战死,他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舞儿是他的遗孤,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可如今呢?如今舞儿要被送去和亲,去那千里之外的异国,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平妻。”
“平妻也是妻,是皇子正妃!”尹峥的声音更厉。
“那又怎样?”宋舞几乎是在喊。
“舞儿不想做什么皇子正妃,舞儿只想留在京城,留在母妃身边,留在这王府里。舞儿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才是舞儿的家,他凭什么要把舞儿送走?凭什么?”
太妃的脸色惨白,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却只是不停地说:“舞儿,别说了……别说了……”
可宋舞已经停不下来。
“他心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大业,他那些打不完的仗,他什么时候想过我们?舞儿算什么?”
“在那些大臣眼里,宋舞不过是一枚棋子,在陛下眼里,宋舞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的物件!”
宋舞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也满是怨恨。
“舞儿知道他是怎么上位的,舞儿知道那夜玄武门死了多少人,可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与舞儿何干?”
“舞儿从未得罪过他,他凭什么这样对舞儿?”
尹峥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宋舞,你疯了?这些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还不等他继续说完,宋舞就已经仰起头,继续开口道。
“我都要被送去千里之外了,还怕什么传出去?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在京城,总好过死在异国他乡!”
太妃终于忍不住,扶着椅背站起身,踉跄着走过来,一把将宋舞搂进怀里,老泪纵横:“舞儿……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母妃求你了……”
宋舞伏在她怀里,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后堂里回荡。
尹峥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断续的抽泣。太妃抱着宋舞,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泪水无声地滑落。
尹峥垂下眼,转过身,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尹峥猛地抬头,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尹峻跨进门槛,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扫过太妃满脸的泪痕,扫过尹峥煞白的脸,最后落在宋舞身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堂中一片死寂,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尹峻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郡主有何怨气,和朕直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