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王府,大堂。
尹峻负手立于堂中,背对着众人,玄色常服衬得那道背影愈发挺拔,却也愈发疏离。
身后,太妃坐在椅上,眼角犹有泪痕,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几次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尹峥垂首立于一侧,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可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是忤逆,是大不敬,皇帝若是追究,全府上下搭进去都有可能。
宋舞跪在堂中,方才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停了,仅仅只剩下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恐惧。
她往日里虽然因为义母和义兄的宠爱而刁蛮了一些,但也知道,刚刚那些话没有被听到也就罢了,可却被皇帝本人听到了,稍有不慎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甚至还会连累到义母和义兄。
堂中寂静得可怕,那沉凝的气氛像一记重锤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之上。
“四哥!”
就在这时,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听到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尹峻的肩背微微一顿,太妃的脸色也不由得变了变,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侧妃李氏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正站在门边,那孩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小脸圆嘟嘟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正朝堂中那道玄色的背影伸着手。
“四哥!四哥!”
他一边喊,一边在李氏怀里扭来扭去,挣扎着要下地。
李氏连忙将他抱紧,目光飞快地扫过堂中几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方才在后堂听到消息,说陛下突然来了,脸色不对,前头气氛凝重得吓人,她没有犹豫,转身就去了偏院,把正在玩耍的尹崽抱了过来。
这孩子年纪最小,是先帝的老来子,因为年龄的原因,几位皇兄对他都极好,即便是当今陛下,每次见到这个最小的弟弟,也会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四哥!抱!”
尹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委屈的不满,像是在抗议为什么四哥不转过身来看他。
尹峻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李氏,落在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
那孩子见他回头,眼睛顿时亮了,在李氏怀里扭得更欢:“四哥,四哥抱!”
尹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迈步朝门口走去。
李氏连忙屈膝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他伸出手,将那个扭来扭去的小东西从李氏怀里接了过来。
尹崽一被他抱住,立刻老实了,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四哥好久没来……崽崽想四哥……”
尹峻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似乎淡了几分。
“怎么跑来了?”尹峻捏了捏这个小家伙的小脸蛋道。
尹崽抬起小脸,理直气壮:“崽崽想四哥,阿嫂说四哥来了,崽崽就跑来了!”
尹峻抬眼,目光落在李氏身上,李氏垂着眼,神色恭谨,只是抱着尹崽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些。
尹峻看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抱着尹崽走回堂中。
尹崽乖乖地趴在他肩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忽然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宋舞。
“阿姐?”他眨眨眼,“阿姐怎么跪着?”
“四哥,阿姐是不是做错事了?”
尹峻的脚步微微一顿,堂中的气氛又凝滞了几分。
尹崽却浑然不觉,继续问:“阿姐做错事,四哥要罚她吗?”
尹峻沉默片刻,低头看着他。
“你说呢?”
尹崽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四哥不要罚阿姐好不好?阿姐会给崽崽买糖吃。”
那奶声奶气的话落在死寂的堂中,竟让太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尹峻看着他,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似乎真的在为自己的阿姐求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尹崽的脑袋。然后,他将尹崽放下来,交给李氏,并向其吩咐道,“带他去偏厅,让厨房做些点心,哄着玩一会儿。”
李氏连忙接过尹崽,屈膝行礼:“是。”
尹崽却不愿意,揪着尹峻的衣角不放:“四哥,四哥一起!”
尹峻低头看他,目光微动。
“四哥有事,一会儿再去陪你。”
尹崽瘪了瘪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氏轻轻抱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还不死心地回头喊:“四哥说话算话!”
尹峻没有回头,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堂中又恢复了方才的死寂。
可不知为什么,那股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松动了几分。
尹峻转过身,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宋舞身上。
“抬起头来。”尹峻开口说道。
宋舞的身子微微一颤,心中虽然害怕,但却还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脑袋。
“怨朕吗?”
宋舞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唇,那倔强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太妃攥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想要开口,但却被尹峥一个眼神止住。
“和亲之事,是朕定的,人选是朕挑的,让你去,也是朕的意思。”
尹峻看着她,继续开口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并没有等对方回答,尹峻就直接开口道,“因为宗室之中,适龄的,名位够的,只有你。”
“朕也不想送你走,朕的姐妹之中,若有其他合适的,也轮不到你,可朕数来数去,够格以公主之礼出嫁的,只有你一个。”
宋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
“你父亲宋湘,是大新的将军,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大新也好,大汉也罢,那是他的功绩,朕认,你被接入宗室,被先帝册封郡主,是因为这个,朕今日站在这里,告诉你这些,也是因为这个。”
尹峻顿了顿,说话的语气不由得沉重了几分,道,“可那不是你怨朕的理由。”
闻言,宋舞浑身都是一颤。
“你的父亲为国战死,朕敬他,可他的功绩,不是你拿来跟朕讨价还价的筹码。更不是你方才那些话的挡箭牌。”
“你方才说,朕心里只有江山,只有大业,只有那些打不完的仗。”
尹峻站在宋舞的面前,俯视着对方道,“朕告诉你,是,朕心里就是有江山,就是有大业。”
“没有这些,你父亲当年守的那些边关,早就让人踏平了,没有这些,你这些年安安稳稳住在王府里的日子,也早就没了。”
宋舞的泪水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又说,朕凭什么把你送走,凭什么让你去那千里之外。”尹峻继续道。
“朕告诉你,凭朕是大汉的皇帝,凭这江山社稷需要这一桩婚事,凭汉唐联姻,而你是唯一合适的人。”
“朕也知道你不愿,朕也知道你委屈,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有委屈。”
尹峥站在一旁,垂着眼,一言不发,太妃的泪又涌了出来,却不敢出声。
尹峻看着宋舞,语气微微放缓了一些道:“朕今日来,不是来听你哭的,也不是来问罪的。”
“朕是来告诉你,这桩婚事,已经定了,改不了,你愿也好,不愿也罢,十月十八,你必须以大汉公主的身份,坐上那辆车,去大唐。”
闻言,宋舞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交叠的手背上。
“但朕也是来告诉你,你是大汉的公主,不是送出去的物件,到了那边,若受了委屈,只管写信回来,朕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
宋舞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尹峻却没有等她说话,他的目光从宋舞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尹峥身上。
“六弟。”
尹峥上前一步回应道:“臣弟在。”
“你是她义兄,也是朕的弟弟,这件事,朕交给你了,十月十八之前,让她安安稳稳的,别再出什么乱子。”尹峻声音之中带着一丝严肃道。
尹峥垂首:“臣弟遵旨。”
“还有。”尹峻的目光微微沉了沉,“这几日,看好她,有些话,在朕面前说了,朕可以当没听见,若是传到外面去……”
尹峻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在场几人却都心知肚明。
闻言尹峥的脊背微微一僵,旋即再次垂首:“臣弟明白。”
尹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看宋舞,没有再看太妃,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去。
堂中一片死寂,宋舞依旧跪着,尹峥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宋舞摇了摇头,泪落得更凶。
尹峥沉默片刻,忽然弯下腰,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宋舞踉跄着站稳,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王兄……我是不是……闯祸了……”
尹峥看着她,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
“没事了。”尹峥用袖口帮着对方擦了擦脸上的泪珠,轻声开口说道。
“他若想追究,不会说那些话。”
宋舞怔了怔,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后怕,也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