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二年,十月十八,大吉,宜嫁娶,宜入宅,宜纳采。
天还未亮,西平城便已经醒了过来,皇宫三大殿张灯结彩,红绸从午门一路铺到紫宸殿,绵延数里。
禁军士卒更是沿街列队,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沿街商铺也同样早早开了门,百姓们挤在巷道两侧,踮着脚尖张望,等着看那两国送亲的队伍。
要知道,上一次西平城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是皇帝陛下刚刚登基的那天,而那一天的皇帝虽然纳八国之女,可是,这八国毕竟只是小国,而且还是被灭的小国。
反观如今的契丹部和大唐都远非当初的八国可比,尤其是大唐,可是仅次于四大帝国的强国,更不要说如今四大帝国,一个个都多多少少走向了衰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宫城正门大开,两道仪仗依次而入。
左边一队,是唐国送亲使团,李秀宁端坐于十六人抬的翟车内,凤冠霞帔,珠帘遮面,只隐约可见下颌的弧度。
她身侧是唐皇亲赐的陪嫁队伍,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装了整整三十大车,一切都是按照公主应有的规制来的。
对于这一次双方的联姻,不仅大汉这边无比重视,大唐这边同样无比重视。
右侧一队,来自契丹,萧绰的车驾相对于大唐平阳公主李秀宁的车驾要简朴一些,但仪仗却同样隆重。
耶律阿保机虽只是左贤王,而且他们也远远比不得大唐富裕,但却也同样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一百匹草原骏马,五十车上等皮货,还有十名契丹贵女作为陪嫁侍女,皆着盛装,策马随行。
两道仪仗在午门前交错而过,又各自分开,朝着宫城深处缓缓行去。
“陛下,两位贵人已经过了宫门,文武百官也已列队候驾。”浊清在一旁躬身提醒道。
尹峻立于御阶之上,遥望那两道渐行渐近的红色仪仗。
“走吧。”
话音落下,尹峻就随即转身,大步向着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辰时,册封典礼正式开始。
紫宸殿上,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尹峻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面容沉肃,不怒自威,殿内殿外,百官肃立,目光齐齐落在那两道缓缓步入的身影上。
最先下车的是李秀宁,她一身大红翟衣,头戴九翟冠,面覆团扇,步履从容。
数月前那场刺杀留下的伤早已痊愈,此刻的她站在这里,周身是皇家威仪,眉眼间却依稀可见当初猎场上的那抹英气。
随行的唐国使节手捧册宝,紧随其后。
负责主持的官员高声宣读册文:“……兹尔唐国平阳公主李氏,毓质名门,柔嘉维则,今册尔为德妃,位在诸妃之列,钦哉。”
李秀宁跪拜接册,起身时,团扇后的目光穿过殿上层层人影,落在那个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身影上。
尹峻的目光与她相遇,微微颔首,那颔首很轻,却让她心中一定,她浅浅一笑,垂下眼,随内侍退至一旁。
第二辆翟车停下,下车的是来自草原的萧绰。
她同样身着大红翟衣,却多了几分草原女儿特有的英气,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丝毫怯意。
负责的官员再次展开册文:“……兹尔契丹萧氏,端良著美,今册尔为贤妃,位同德妃,钦哉。”
萧绰跪拜接册,起身时,目光与尹峻对上,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尹峻面色不变,同样只是微微颔首。
萧绰也不多言,随内侍退至李秀宁身侧。两位新妃,一南一北,一静一动,并肩立于殿中,相视一眼,各自颔首为礼。
百官俯伏,三呼万岁。
礼乐齐鸣,声震殿瓦。
与此同时,宫门外,另一场离别正在上演。
第三辆翟车,静静停在皇宫午门之前。
不久之前才刚刚由郡主册封为公主的宋舞坐在车中,大红翟衣,九翟冠,面覆团扇,与方才入宫的那两位一模一样,可她要去的方向,却刚好与那两位截然相反。
那一日,从夏王府中离开之后,尹峻还特意将宇文灼叫了过来,让他派遣校事府的人员这段时间盯着夏王府一点。
甚至,尹峻还难得的将一直隐藏在皇宫深处的赫拉请了出来,让这名天人级别的大高手,亲自盯了那个小丫头几天。
还好,至少这段时间,宋舞并没有给他闹什么幺蛾子,也没有发生什么逃婚一样的狗血事件,安安分分地在夏王府之中待到了这一天,并且安安分分地坐上了嫁车。
午门之前,宋舞从车窗望出去,望着那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宫城,望着那道她曾经无数次进出的宫门,阳光洒在城墙上,将那赤底黑字的“汉”字大旗染成一片金红。
车外传来马蹄声,尹峥策马行至车旁,低声道:“妹妹,该启程了。”
宋舞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
“走吧。”
车轮辚辚,缓缓向前,翟车驶出午门,驶过天街,驶向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尹峥策马随行于侧,身后是长长的送亲队伍,旌旗招展,仪仗俨然。
随着车驾的不断远去,宋舞忍不住再次掀起车帘一角,回望那座渐渐远去的宫城。
城楼上,似乎有一道身影正朝这边望着。
太远了,她看不清是谁。可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夏王府里那个可以任性撒娇的小郡主,而是大汉的恪宁公主,是大唐皇子李世民的平妻。
宋舞沉重的叹了一口气,随即放下车帘,再不回头。
紫宸殿上,册封典礼已毕。
李秀宁与萧绰各自归位,分列于御座两侧,百官恭贺,礼乐齐鸣。
尹峻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殿外那道早已空荡荡的午门所在的方向。
想必这个时候,那道红色的翟车,已经消失在宫门的尽头。
尹峻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而后,朗声开口道,“传旨!”
浊清连忙上前,躬身听命。
“恪宁公主远嫁大唐,沿途各府郡,务必好生照应,夏王亲自护送,可便宜行事,若有差池,唯他们是问。”
“遵旨。”听到了皇帝的命令,浊清躬身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