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落在榻上那两道相拥而卧的身影上。
萧绰醒得比尹峻早，她侧过身，手肘撑着榻，低头看着身旁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绰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然后她轻轻起身，并没有惊动仍在熟睡之中的皇帝。
待尹峻睁眼时，热水巾栉已备好，萧绰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清茶。
“陛下醒了？”她递过茶盏，笑意盈盈，“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尹峻接过茶盏漱了漱嘴，目光在萧绰的脸上顿了顿，她的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未散的餍足，却又不显慵懒，反倒透出几分神清气爽的利落。
“爱妃起得倒早。”尹峻将茶盏递还给她。
萧绰在接过茶盏的同时，眨了眨眼道：“草原上的规矩，男人是狼，女人是牧狼的人，狼睡醒了，牧狼的人得比狼起得更早。”
尹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萧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上前替他更衣，动作轻缓而熟练，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舒展，却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穿戴完毕，尹峻站在镜前，由她为自己整理衣襟。
萧绰低着头，指尖轻轻抚平他衣袍上的褶皱，忽然道：“陛下这会儿应该要去长乐阁了吧？”
尹峻低头看她，这个女人，果然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女政治家，即便他不说，也已经猜出了他下一步要去干什么。
相比之下，李秀宁确实要比萧绰容易对付得多。
萧绰没有抬眼，只是继续理着他的衣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姐姐昨夜一个人，这会儿怕是早就醒了。”
尹峻没有说话，萧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陛下去吧，臣妾这儿，不用陪着用早膳。”
尹峻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萧绰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脸上。
“晚上再来？”她问。
尹峻收回手，没有答话，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萧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长乐阁。
与清宁阁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静悄悄的，像是还没有从昨夜的长夜里醒过来。
尹峻迈入殿门时，李秀宁正坐在窗边，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一支白玉钗。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清丽的眉眼映得柔和，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静。那是独守一夜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沉静。
见尹峻进来，李秀宁第一时间站起身，敛衽行礼。
“臣妾恭迎陛下。”
尹峻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却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昨夜……”李秀宁轻声开口道，“陛下歇得好吗？”
尹峻看着李秀宁，忽然抬手，按住她的肩。
李秀宁微微一怔，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强撑的平静，还有一丝努力隐藏却难以彻底藏住的委屈。
“朕来迟了。”尹峻的声音不高，却隐隐带着一丝愧意。
李秀宁摇摇头：“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明白……”
“你明白，但心里还是会想。”尹峻打断她，目光真诚地直视着对方道，“朕若是你，也会想。”
闻言，李秀宁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怔住。
尹峻的手从她肩上抬起，落在她脸颊边，拇指轻轻拂过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
“昨日之事，朕有朕的考量，册封同一天，两位新妃，总归有一处要先，一处要后。”
尹峻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先去的，是贤妃那边，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那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李秀宁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草原局势变了，蒙古部崛起势不可挡，契丹部之中，耶律宗昭不堪大用。”
“也就只有耶律阿保机，如若他能够掌握契丹大局，或可遏制蒙古做大之势。”
“但是，以耶律阿保机如今的情况，却急需朕的支持，他送萧绰来，是把身家性命押在大汉这边。”尹峻的语气依旧平淡。
“这个人，是朕在草原上一颗重要的棋子，昨夜若冷落了她，就是冷落了耶律阿保机。”
尹峻顿了顿，看着李秀宁的眼睛。
“但你呢？你是唐国的公主，汉唐之盟，比草原那边更早，也更稳，朕不需要用宠幸你来证明什么。”
“你我之间，也从来都不需要通过这些来证明什么。”
李秀宁垂下眼，并没有说话。
尹峻的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朕今日来，是想让你知道，昨日之事，不过是权宜，你这里，朕不会忘。”
李秀宁的眼睫颤了颤，她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那泪水却不听使唤地涌了上来。
“臣妾……”李秀宁开口，声音哽咽道，“臣妾明白。”
尹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手攥紧他的衣袍，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那些强撑了一夜的平静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溃不成军。
尹峻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晨光洒进来，落在两道相拥的身影上。
许久，李秀宁终于平复下来，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陛下，臣妾失态了。”
尹峻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不失态。”
尹峻抬手，将李秀宁鬓边那缕被泪水濡湿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
殿内的气氛，终于从方才的沉郁变得松快了几分。
窗外的日光正好，洒落一地斑驳。
长乐阁的早晨，渐渐暖了过来。
至于那些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权宜，只有尹峻自己一个人知道了。
但对李秀宁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