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快半夜的时候,年关大宴终于走向了尾声,可殿内的丝竹声与笑语喧哗却依旧在身后隐隐回响。
饮了不少酒的尹峻信步踱出紫宸殿,夜风扑面,带着腊月特有的凛冽寒意,倒让尹峻的醉意散去了不少。
尹峻并没有让人近身跟随,只有内侍浊清远远地吊在后面,既遵从皇帝的旨意没有近身跟随,又能够在皇帝需要的时候及时上前侍奉。
宫中廊下悬着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尹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
远处的偏殿还亮着灯火,女眷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传来,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只剩下些模糊的喧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尹峻转出一道月门,步入御花园的边缘。这里没有摆宴,灯火稀疏,只有偶尔几盏长明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冬日的园子并没什么景致可看,花木凋零,枝丫光秃,在月光下投下嶙峋的影子。地上的残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尹峻沿着小径走了几步,正要从一座假山旁绕过,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身影。
那身影来得太急,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似的,脚步凌乱,转弯时几乎没看路。尹峻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一头撞了上来,一时间温软满怀。
尹峻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手掌落在那人肩上,隔着冬日厚重的衣料,仍能感觉到底下的肩头单薄而柔软。
一股淡淡的香气随之飘来,不似脂粉的浓艳,倒像是某种花香与体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丝丝甜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格外分明。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好容易才站稳了身形。
尹峻借着廊下透过来的微光打量着对方,是个年轻女子,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厚缎披风,领口处露出一截鹅黄色的袄裙领边。
她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青丝垂落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臣女该死!陛下恕罪!”
对方像是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是谁,慌忙跪伏下去。
那声音柔糯,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她的身子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尹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身影,月光与远处的灯火交织着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抬起头来。”尹峻开口道。
听到皇帝的声音,对面女子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缓缓抬起头来。
烛火下,那张脸渐渐显露在尹峻眼前。先是一截白皙的下颌,然后是微微抿着的唇,唇色天生便红,不点而朱。接着是鼻梁,挺秀而精致。
最后,是那双眼睛,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此刻因为惊惶而微微泛红,更显得波光潋滟。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的好看。像是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又像是深秋清晨荷叶上凝着的露珠。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怯,又隐隐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妩媚。
尹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一瞬不长,却足以让他看清许多东西。
尹峻又想起方才那一撞的触感,温软,带着体温的温热,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此刻还在鼻端萦绕,挥之不去。
“你叫什么名字?”尹峻再次开口,声音似乎比方才低了些许。
“臣女……杨氏。”女子的声音还在颤,但比方才稳了些。
“臣女是礼部员外郎李林甫的义妹,随义嫂入宫参宴,散席时走得迟了些,与义嫂走散,在宫中迷了路,不想冲撞了陛下,臣女万死。”
杨玉环说得急促,像是怕皇帝不信,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说话时她始终垂着眼,不敢与尹峻对视,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尹峻并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起来吧。”尹峻开口道,“地上凉。”
杨玉环连忙起身,动作有些急,险些又没站稳。才刚站稳后便赶紧退了两步,与尹峻拉开距离,低头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着袖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对方站的位置恰好在一盏宫灯下方,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间,那张脸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尹峻看着杨玉环,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你义兄是李林甫?”尹峻开口问道。
“是。”杨玉环快速回答道。
“义兄对臣女恩重如山,臣女自幼失怙,唯有一兄长相依为命,全靠义兄照应我兄妹二人。”
尹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片幽暗的园中。远处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悠长而绵远。
夜风又起,吹动她披风的下摆,露出一小截鹅黄色的裙边。
“浊清。”尹峻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候在不远处的人听见。
浊清不知从哪个角落快步走出,躬身候命。他始终在不远处跟着,只是不敢靠得太近。
“送杨姑娘出宫。”尹峻吩咐,语气平淡,“莫要再迷了路。”
“遵旨。”浊清应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玉环再次跪伏下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臣女谢陛下隆恩,臣女告退。”
随即,杨玉环起身,跟着浊清朝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尹峻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尹峻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有水光,有怯意,还有一丝极淡的、试图抓住什么的试探,像是怕他就这么走了,又像是怕自己就这么走了。
然后杨玉环才转过头,彻底跟着浊清消失在月门之外。
尹峻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才那一瞬间的停留、那一闪而过的审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留恋,都随着杨玉环的离去而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随即,尹峻转过身,朝皇后宫中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还有残雪将融未融时特有的清冷气息。
尹峻走在回廊上,脚步声沉稳而均匀,与来时无异。他想起方才那张脸,想起那双含着春水的杏眼,想起那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脖颈,确实难得,也确实值得多看几眼。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点心思,如同夜风中飘过的一缕暖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有太多的人要见,有太多的局要布。
一个女子,再美,也不过是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李林甫那点心思,他不在意,甚至乐意顺水推舟,至于这枚棋子日后落在何处,下棋的人说了算,不是棋子自己。
尹峻加快脚步,朝皇后宫中走去,年关之际,于情于理,他今夜都应该出现在皇后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