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正常生活的陈大根,开始在樟树村生儿育女,对过去的事情绝口不提。
只有陈老大上小学之后,陈大根才会单独和他说这些事情。
尤其每年过年过节,他都会带着陈老大去拜访各家族老,会说当年的事迹。
耳提面命,一字一句的教,让陈启强记住恩情和背负的人命。
在陈大根看来,那些跟着他出村,没有活着回来的兄弟是他的责任。
这份责任由他传到了陈启强的身上。
他还拿出了一部分战利品,充当族里的资金和底蕴。
养老粮食还有对那些死去兄弟家庭的帮衬,都是族里出面,他出力。
这就是陈大根的选择,只有他和李秀菊以及陈启强知道这些。
就连陈梅香都不清楚。
他和当地各家各户的规矩一样,重长子。
人情,人脉,故事,传承,全都落在了长子头上,最后的养老也是。
同样在樟树村出生,长大,生活的陈启山和陈启发,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哪怕他们小时候去各族叔家里偷过东西,打碎过瓦片,也根本不知道过去的事情。
也只是察觉到族人对陈大根有些尊重,但那时候他只以为自家老爹是木匠的原因。
如今被陈老大说破,不管是陈启山还是陈老四都受到了一些冲击。
总算解开了从小的疑惑,但这样的答案对两人来说都有些难以承受。
陈老四还好,他没想那么多,何况有老爹和陈老大。
陈启山不一样,他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既然和大伯商量好了,那么就这样办吧!”陈启山沉声道,“我只负责工作名额。”
“足够了。”陈大根说道,“这是我们家欠他们的。”
“说什么欠不欠,”陈启山淡然说道,“无非是安慰自己不安的良心。”
“老二!”陈老大皱眉,这话听着可刺耳。
“有因必有果,相信死去的族人在得知和平之后,并不后悔跟着老爹去杀鬼子除汉奸。”陈启山充耳不闻,自顾自的说道,“他们也都是自愿跟着老爹出村的,也不会责怪老爹,何况这些年老爹照顾的还少吗?”
他以前就听过一些老爹杀鬼子的故事,尤其是在学习散招传授实战经验的时候。
那时候的二狗和陈启刚就猜测,陈大根应该有战利品,有些家底。
后来陈老二和陈老三相继结婚起房子,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一直以为是爹娘为养老考虑,没想到偷摸在资助和帮扶那些曾经的兄弟家庭。
难怪三年时期,家家都困难,李秀菊还会把粮食背出去。
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老二,你是在怪我?”陈大根坐直身体,目光直愣愣的看着他。
“我知道爹你心里有愧,觉得自己没有把所有人全须全尾的带回来,”陈启山面无表情,“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相信他们踏出村门口,心里知道结局,他们不会怨恨你,只会恨鬼子和敌人。”
“你不是他们!”陈大根的双眼微微泛红,怒气上涌。
“我是你儿子,老三是你儿子,大姐是你女儿,”陈启山直视他,“你既然有钱有能力,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为什么不让大姐读完书?为什么不让我和老三继续读高中?就因为你愧疚想要照顾他们的后代?”
一切都对上了,记忆里的迷雾都散去了。
旁人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成绩不好,才不让读高中。
就连彩云和刘美丽都有这样的刻板印象。
其实不是的。
当时陈梅香可以继续读书,但家里压力太大,她选择回家把机会让给陈启山。
而陈启山和陈启刚呢?两人不是一开始成绩就不好的。
兄弟俩其实很聪明的,学习成绩也不差。
只是李秀菊有了老四和莹莹,加上大哥陈启强要结婚,家里开销大。
平日在家里,李秀菊一直念叨说两兄弟成绩不好,没必要继续读书。
可当时家里并不缺粮食,陈启山从小到大都没真正挨饿过。
偏偏他和陈老三把这番话听进去了,以为家里真的很困难,仿佛明天就吃不上饭。
自诩懂事的兄弟两人就没好好念书。
陈启山在学校看中了彩云,整天围绕彩云转。
陈启刚在外面不是打架,就是去山上找药材卖钱,偷偷下陷阱抓野味。
甚至还去其他村子的池塘里摸鱼。
现在回想起来,小丑竟然是他们自己,简直是可笑至极。
“如果家里支持力度足够,大姐不仅能上高中,甚至可以考大学。”陈启山红着眼,盯着陈大根的老脸,“老三也能读高中,不会白白浪费时间,更不可能偷偷去参军,他多孝顺啊!想为家里减轻负担。”
“结果呢?呵!”陈启山冷笑,“你为老大参军找关系,对老三参军却不闻不问,是舍不下这个脸面还是看不起老三?觉得老三迟早会回家?我呢?在家受尽冷眼,老娘骂我,大家笑话我!”
“看不起我,想找个家庭好的受宠的妻子,想依靠岳家的能力保我衣食无忧,你把我看轻到骨子里,我连你脚上的泥土都不如,亏我还沾沾自喜,觉得娶了心爱的姑娘,还对你很感激,我就是个大傻子,小丑!!!”
陈启山看着沉默的陈大根,自嘲一笑,“还有老大,你最看重的长子,没让他读完书就回家,把自己造的孽,背负不起的恩情债,找老大来帮你背,你想过他的感受吗?想过他的未来嘛?他本该比现在更好!”
空荡荡的客厅里传来回响,除了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寂静。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陈大根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但这是我们全家都欠人家的,没有他们为我出生入死,就不会有你们诞生,没有大家的付出,就不可能有现在的……”
“你自己欠的自己还啊!”陈启山咆哮道,“你还不了,为什么还得祸害我们?我们还不了是不是还要让虎头和双胞胎们一起还?子子孙孙都要因为你口里所谓的恩情,压垮整个脊梁,葬送整个人生。”
“老二,别说了!”陈启强呵道。
“这个家真是受够了,我连开口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陈启山冷笑一声,直接转身离开。
满堂沉寂,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陈老四沉默不语,耳边传来大解放启动的声音,他才转身离开。
牛大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他是家里的独子,了解的事情更多,背负的压力却比陈启强要小。
因为牛父很洒脱,恩情一直记着,没有把重任放在牛大力身上。
只是每次喝完酒,喝醉之后的牛伯总会絮絮叨叨,很多事情反复在念叨。
那是灵魂在不安的哀嚎,只有牛伯和陈大根见面才会好很多。
每年清明他都要跟着牛父去一些孤坟上香烧纸,有儿子之后,扫墓就是他带着儿子一起。
从不解到理解,再到接纳,牛大力用了三十年的时间。
陈启山骤然知道一切,自然无法接受,他能感同身受。
牛大力只是没想到老丈人一直纠结于过去,甚至影响到了自己的孩子们。
英明神武的形象,在牛大力的心里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