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富人区的一座豪华宅邸内。
霍夫骑士躺在宽大的软床上。
他的脖颈和后背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
昨晚宗介那一摔，伤到了他的筋骨。如果不是他平时斗气练得扎实，肉体防御够高，昨晚那一下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床边，站着一个身材像个圆球一样的胖子。
粮食商，马鲁。他的胖脸上挤满了关切和担忧。
“霍夫大人，您感觉怎么样？我托人从教会的执事大人那里高价买来了一瓶轻效治疗药水，已经给您喂下去了。”
马鲁小心翼翼地说道。
霍夫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个杂种……”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查清楚了吗？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马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查了。今早我就派人去纹章院打听了。”
“没有家族背景。名字就叫宗介。是那个乡下骑士加兰做担保，前天刚刚注册的正式骑士。还没有获得采邑。加兰对外宣称，那是他的远房表亲。”
“放屁！”
霍夫激动之下，牵动了伤口，痛得猛抽一口凉气。
“加兰那个穷鬼，能有这种表亲？！他单手就把我拎起来了！我的斗气在他面前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这绝对不是什么刚注册的新人！”
马鲁连连点头。
“您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对劲。”
马鲁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来历不明、实力又强得不讲道理的人。
“霍夫大人，咱们暂时先忍一忍。”
马鲁劝说道。
“您现在伤成这样，没法动手。而且那个人住在巴尔特家里，摆明了是巴尔特请来的靠山。”
“如果咱们现在带人去闹，不仅讨不到便宜，还会被城里其他商人看笑话。”
霍夫当然明白。他虽然暴躁，但不是傻子。昨晚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窒息感，现在想起来依然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力量的差距，太可怕了。
“我当然明白……武力我拼不过，但黑石城是有规矩的地方。他没有采邑，那大概是要留在巴尔特家做护卫。哼，骑士的耻辱……可这样一来，就给了我对付他的机会。”霍夫说道。
“没错！他一个没有根基的外乡人，想在城里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马鲁阴恻恻地笑了笑。
“我已经花钱买通了几个在街面上混的眼线，一直盯着巴尔特家的动静。先摸清他的底细，总能找到机会的。”
霍夫闭上了眼睛。
“盯紧他。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
下午。
宗介和赛琳娜回到宅邸。
刚进庭院，就听到了加兰爽朗的笑声。
加兰坐在庭院的遮阳伞下，在擦拭“冷锋”长剑。
巴尔特坐在他旁边，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显然是收到了霍夫那边没有动作的风声。
“宗介，回来了。你们去哪了？”看到宗介走进来，加兰随口问了一句。
“嗯。随便转了转。”
宗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赛琳娜退了下去，去安排仆人准备下午茶。
加兰没有多问。骑士的私生活，互不干涉是基本礼貌。
他将冷锋长剑归鞘，放在桌面上。
“我上午去了趟纹章院，跟几个老熟人打听了一下你的事。你在紫罗兰庄园做的事，已经传开了。”
“是吗。”宗介语气平淡，没有在意。
“霍夫那个人，心眼很小。但他不傻。”加兰说道。
“他没有派人去碰巴尔特的生意。说明他暂时不敢乱来，只会在背后做小动作。不过，黑石城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男爵大人的亲信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注意就注意吧。”
宗介靠在椅背上。
“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我没兴趣去认识他们。”
“你真的不打算，去找男爵大人宣誓效忠，以此获得一块采邑吗？男爵大人会帮你摆平这件事。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霍夫在背后的小动作。”加兰试探道。
“不打算。”
宗介看着加兰。
“你要回泥洼村了？”
“嗯。出来好几天了，领地里不能没个正式骑士镇着。那些该死的盗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溜进村子了。”
“你呢？留在城里，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我留在城里。”
加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不希望宗介再回泥洼村了。现在的宗介已经是正式骑士，再住那间漏风的柴房显然不合适。而他那个破落的采邑，也供不起两尊大神。
“……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巴尔特这里吧。”
在加兰看来，骑士就应该拥有自己的采邑和扈从。寄人篱下，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暂时住几天。”
“行。如果有事，来泥洼村找我。虽然我没什么钱，但酒还是管够的。”加兰没有再多问。
他带着巴尔特准备的大包小包的礼物，骑着战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黑石城。
巴尔特去商会处理下个月的皮毛订单。
宗介回到客房里。
阳光透过窗，落在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上。
宗介靠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翻看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圣光历代纪》。这是从巴尔特书房里拿来的。字迹印刷得很粗糙，里面大多是歌颂天神教和历代大帝的溢美之词。
但他还是看得很仔细。从这些枯燥的宗教赞美诗里，能剥离出这个世界的权力架构。
门没关。
赛琳娜端着一个托盘，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件墨蓝色的居家连衣裙。没有穿束腰，裙摆柔软地贴着身体曲线。多了一种松弛感。
她将托盘放在宗介手边的小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几块烤得焦黄的黄油曲奇。
“宗介大人。您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赛琳娜在宗介对面坐下，双腿交叠。
宗介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这城里，有教会的圣堂吗？”宗介问。
“当然有。黑石城虽然只是城堡，不是大城市，但作为男爵领的中心，有一座小型圣堂。里面驻扎着几位执事。您……想接触教会的人？”
“我对魔法晶石感兴趣。”宗介没有绕弯子。
赛琳娜的脸色微变。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谨慎地将房门关严。然后才走回沙发坐下。
“宗介大人。”
赛琳娜压低了声音。
“魔法晶石是教廷绝对管制的战略物资。别说是黑石城，就算是行省的公爵大人，每年能从教廷拿到多少晶石配额，都是有严格数量的。”
“即便是圣堂的执事们，他们也不过是见习法师，自己都才只有一两块魔法晶石。您想从他们那里得到，恐怕很难。”
她没有去问，为什么宗介身为骑士，会去想要魔法晶石。这不是她该问的，她明白。
“用完的废料呢？”宗介皱眉，只好退而求其次。
“书上说，法师施法，会对晶石造成一定损耗，也就是说魔法晶石是消耗品，对吧？既然是消耗品，就一定有报废的残渣。”
赛琳娜愣住了。她仔细思索了一会儿。
“您是说……那些能量耗尽、或者内部结构开裂的废晶石？”
“对。那种东西，教会怎么处理？”
只要是魔法晶石，哪怕是用废的，内部一定还残留着微弱的能量频率。宗介只需要一块样本，用写轮眼去解析里面的秘密。
“废晶石，教廷一般会统一回收，运回大型圣堂销毁。”
赛琳娜仔细回忆了一下。
“不过，偶尔也会有执事为了贪图点私房钱，把一些彻底碎裂的废料偷偷带出来卖掉。毕竟废料教廷查得不严。黑市上，很多以次充好的晶石，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那种东西，普通人拿了没用，骑士也用不上。只有城西工匠区的一个怪人，会花银币去收购。”
“怪人？”
“炼金术士。”
赛琳娜说道。
“一群没有魔法天赋，却整天妄想通过敲打铜铁、混合药水来触碰神权的异端。”
“他们是一群会算术的高级工匠。帮城堡修修城墙，设计点精巧的十字弩。社会地位连一个正式的骑士扈从都不如。”
“如果不是他们造出的那些器械偶尔还能在防守异兽时派上点用场，教会早就把他们当异端烧死了。”
“黑石城里，就有一个炼金术士。”
宗介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炼金术士。懂技术，有脑子，但社会地位低下，被教会和贵族打压……这真是意外之喜。
“走吧。”
宗介站起身。
赛琳娜愣了一下。
“去哪？”
“去城西。见见这个怪人。带路。”
虽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但赛琳娜立刻拿来一件低调的灰色带兜帽的斗篷披在身上，将那身惹眼的居家连衣裙遮住。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只需要服从。
两人走出了宅邸。
没有叫马车。宗介想多走走，多熟悉周围的环境。
城西的工匠区。
这里和富人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街道狭窄，泥土路面上满是煤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焦糊味。街道两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络绎不绝。
路上的行人多是光着膀子的铁匠和学徒。他们看到宗介胸前的那枚黑铁十字徽章，纷纷敬畏地低下头，让出道路。
“这里很乱，您小心弄脏了衣服。”
赛琳娜戴着兜帽，走在宗介侧后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坑。
“你说的那个收废晶石的炼金术士，在哪？”宗介问。
“在最里面。靠近城墙的一间破仓库。”
赛琳娜指引着方向。
“他叫尼古拉。据说以前在大城市的真理会待过。因为提出了什么得罪教廷的理论，被赶到了黑石城。”
“巴尔特以前找他修过几辆马车的承重轴。手艺确实不错，但要价很黑。而且脾气又臭又硬。”
宗介不置可否。脾气臭，往往是因为有真本事。
两人来到街道的尽头。一座用木板和石块搭起来的巨大工坊，出现在眼前。
工坊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金属敲击声，还有某种蒸汽管道漏气的“嘶嘶”声。
“赛琳娜，你在这里等着。”
“是，我的大人。”
宗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工坊内部极其宽敞，但也极其杂乱。到处堆满了废弃的齿轮、铁管、以及各种散发着怪味的玻璃瓶。
在正中央的一张巨大工作台前，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满是油污和破洞皮围裙的男人，拿着一把精密的刻刀，在一块金属板上雕刻着什么。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护目镜，眼窝深陷。
“今天不做生意。轴承坏了去前面找铁匠。别来烦我。”尼古拉头也不抬，极其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宗介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凌乱的图纸和零件。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堆不起眼的碎石上。那些石头颜色黯淡，内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堆失去光泽的劣质玻璃。宗介拿起其中一块。
“别碰那个！”
尼古拉猛地抬起头，抓起桌上的扳手，眼神凶狠。但当他看清宗介胸前的骑士徽章时，他的动作僵住了。凶狠化作了憋屈的隐忍。
“骑士大人。”
尼古拉扔下扳手，有些僵硬地抚了抚胸口，算是行了个礼。
“那是一堆没用的废料。脏了您的手。”
宗介捏着那块碎晶石。体内的查克拉，分出一丝精神能量，探入这块碎石之中。
咔。
碎石内部，突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红色光芒。但因为晶石内部结构已经彻底崩坏，这丝光芒连半秒钟都没维持住，就直接溃散了。
晶石在宗介指尖化作了一撮灰白的粉末。
但宗介在一瞬间，写轮眼的微观视界，清晰地捕捉到了晶石内部能量回路。那是一种引导自然能量的力量。
原来如此。法师的精神力只是提供能量，魔法晶石才是真正将自然能量塑形的模具。
尼古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极度震惊。
“您……您刚才……那是魔力共振？不……不可能，您明明是个骑士，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强的精神力去激活晶石？！”
众所周知，骑士只有粗暴的肉体斗气，法师才有精细的精神魔力。这是铁律。但眼前这个年轻的骑士，居然随手点亮了一块废晶石？
宗介拍掉手上的粉末。看着尼古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个炼金术士。”
宗介拿起桌上的一张草图。图纸上，画着一根中空的金属长管。尾部是一个带有弹簧和卡扣的机械击发装置，而在金属管的底部，标注着一个微小的密闭室。
“你在研究武器？这是……”
宗介一眼看穿了图纸的本质。这是火枪！
“用金属管封闭爆炸的瞬间威力，把前端的金属弹丸高速推射出去……你想造一种，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发出大威力杀伤的武器。”
尼古拉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像看鬼一样看着宗介。一个骑士，居然一眼看懂了他的机密图纸，甚至还准确地说出了这把武器的使用方法？！
这可是他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才从被教会禁止传播的古籍的只言片语中推导出来的概念。
“思路是对的。但材料不行。”
宗介看着桌面上那些劣质材料。
“普通的生铁管，承受不住火药爆炸时的膛压。这把枪造出来，开枪的第一下就会炸膛。”
“你需要高强度的钢管。但你这里没有。甚至连火药都没有——这是最基础的东西。”
“既然骑士大人什么都懂。”
尼古拉的声音变得苦涩无比。
“那您就该知道。火药，还有高强度的精炼合金，只有大城市矮人大师的工坊里才有。这些不是有钱能够买到的，都被官方管制得很严格。教会也不允许普通人购买。”
“而且，我这种异端，做点什么都要被商人们层层剥削。我哪来的钱去买好材料完善它？”
他自嘲地笑笑。
“说吧。骑士大人。您来这种脏地方找我，想要什么？”
“是想让我给您的铠甲修补卡扣，还是给重剑开个血槽？如果是这些粗活，我今天没心情。”
宗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本来是为了魔法晶石来找你的。不过现在看来，你的知识比魔法晶石更有意思。”
“直说了吧，我认为你的智慧能够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想资助你。资助你把你研究的东西，变成现实。”
“火药和高强度的合金，我以后也会想办法弄给你。”
和聪明人交流，不需要绕弯子。宗介直接开出了价码。
尼古拉不可置信。天上不会掉馅饼，落魄的炼金术士深知这个道理。
“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尼古拉咽了一口唾沫。
“您是一位正式骑士。只要向男爵效忠，就能拥有大把的财富和采邑。为什么要在一个异端身上浪费金钱？”
“我和你是同一种人，对改变世界，也很感兴趣。所以，我也想参与你的研究。”宗介说道。
“从今天起，我买你的脑子。和你的忠诚。你造出来的所有火枪、图纸，专利全部归我。”
宗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闪亮的银币。
叮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尼古拉看着桌上的巨款，呼吸停滞了。那至少有几十枚银币。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一笔现金。足够他买下日常研究所需的所有初级原材料。当然，火药和高强度合金除外，这两样东西，被管控的死死的，不是有钱就能买到。
甚至，他还可以雇佣几个学徒。
他看着宗介。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儿戏，是认真的。
“成交。”
尼古拉毫不犹豫。
“很好。”
宗介站起身。
“这个工坊不行，我会让人给你建一个更好的工坊。有什么需要，到巴尔特老板家里找我。”
说完，宗介转身向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