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黑石城西郊，铁木工坊。
宗介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尼古拉趴在宽大的原木操作台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金属零件。他眼窝深陷，头发里全是灰尘，看起来像个在地下挖了几个月煤的苦工。
听到脚步声，尼古拉抬起头。
“大人！”
他扔下锉刀，走到旁边的长木箱前，掀开盖子。
“完成了。第一把样品。”
尼古拉从箱子里，捧出了一把修长的武器。
它有着胡桃木雕琢的枪托，灰黑色的精钢枪管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枪机的结构极其精密，这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美学。
后膛装填，撞击式底火。完全按照宗介给出的图纸打造。
宗介走上前，接过这把火枪。重量适中，重心很稳。拉动枪栓，咔哒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去试射场。”宗介淡淡地说道。
工坊后方，是一片空地。五十步外，立着一个木桩。木桩上，套着钢板。
尼古拉拿出弹药。里面装着定量的颗粒黑火药和一颗锥弹。他将弹药从后膛推入，闭锁枪机。
宗介端起火枪。
枪托抵在肩窝。他的视线透过机械瞄具，锁定了五十步外的木桩。扣下扳机。
击锤猛地砸下，撞击底火。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
枪口喷出一团炽热的火舌和硝烟。强大的后坐力顺着枪托传导过来。
五十步外。
当！
金属碎裂声。
尼古拉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宗介提着枪，跟在后面。
钢板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透着焦黑。
子弹不仅撕裂了钢板，甚至嵌进了后方的粗大木桩里。
“穿透了……真的穿透了……”
尼古拉抚摸着那个弹孔，手指都在发抖。
在这个世界，平民如果想要击穿骑士的重甲，唯一的可能就是用人命去堆，用重型绞盘弩在极近的距离射击。
而现在，只需要一次轻巧的扣动扳机。
“神明啊……”尼古拉喃喃自语。
“这种武器如果量产，骑士，将不再高高在上！”
“这只是开始。”
宗介将火枪扔回给尼古拉。枪管还微微发烫。
“射速可以，但枪管的钢材纯度还不够，打上十几发就会因为过热而导致膛线变形。”
宗介指出了缺点。
“我要你继续改进材质。另外，招募更多的学徒。把生产线弄出来。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五十把成品，以及足够的弹药。”
尼古拉压下心头的狂热。
“大人。材料是个大问题。黑市上的硝石和硫磺已经被我们扫空了。”
“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宗介语气平淡。
……
回到巴尔特宅邸。
宗介推开房门。
赛琳娜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鹅毛笔，飞快地在两本不同的账册上记录着数据。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宗介大人。”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
“灰岩岭这半个月的产量结算出来了。”
她拿起一本账册，递给宗介。
“我们把原矿熔炼提纯铸成了银块。通过皮毛商路，分批洗成了金币。”
“扣除掉男爵大人的两成、教会执事的一成，总共三成‘明账’上的分润，以及雇佣兵和工人的开销……”
赛琳娜汇报着。
“我们现在手里，有将近两百枚金币的净现金流。”
这是一笔极其恐怖的巨款。男爵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七八十枚金币。
而这，仅仅是宗介用查克拉随便改变了一下岩石结构，制造出的产量。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让灰岩岭变成一座纯金打造的山峰。
但这两百枚金币，是套着合法外衣的干净钱。随便花，不会引来注意。
宗介随便翻了一下那本账册。
“明天调拨五十枚金币，全部换成硫磺、硝石和精铁。送到铁木工坊。”
赛琳娜愣了一下。
“五十枚金币的违禁品？”她有些吃惊。“大人，如果这么大规模地进货，黑石城的渠道根本吃不下，必须去子爵大人的灰岩镇。”
“那就去。”宗介说道。
赛琳娜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灰岩岭的佣兵，最近有些不太安分。”
“矿工们每天能挖出大量的银矿。虽然我们防守森严，但看着那么多财富从手里过，那些佣兵动了歪脑筋。前天晚上，有三个佣兵私藏银矿石逃跑。被巡逻的护卫抓住了。”
“怎么处理的？”
“按照您定的规矩，砍了双手，扔出营地了。”赛琳娜说道。
“但这治标不治本。那群人都是些没有信仰的流氓，没有忠诚可言。这样的事情有了开头，只会不断发生。”
宗介点点头。
赛琳娜看得很透彻。一群流氓，怎么可能看着海量的财富在眼皮底下而不动心？
这的确要想个办法解决……
不过目前，宗介也没什么好办法。这些人，连最基本的契约观念都不会遵守，给再多钱，也买不来他们的忠诚。
“先把这事放一放。把五十枚金币的物资落实好，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赛琳娜点头。
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一名侍女在门外恭敬地开口。
“宗介大人，楼下有几个人想要见您。是……是加兰骑士家的人。”
宗介和赛琳娜对视了一眼。两人走出书房。
来到大厅，宗介看到站在那里的三个人，微微一愣。
是泥洼村的里奥、玛莎，还有那个老仆人约翰。
他们看起来非常狼狈。
里奥的皮甲上沾着泥浆，脸上疲惫。老约翰佝偻着背，抓着一个破旧的包裹。
玛莎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她有些局促，但站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体面。
看到宗介下楼，里奥连忙欠身。
“宗介大人。”
宗介走到他们面前。
“出什么事了？”
“加兰大人死了。”里奥说道。
“三天前，他带我去清理领地边缘的流民营地。遇到了一伙流窜的大型盗贼团。对方人太多，我们不是对手。我和加兰大人分头跑。他似乎没能逃走……”
宗介默然。
这在荒野上太常见了。骑士拥有采邑，享受着税收和特权。但代价就是，他们必须用命去填补领地的安全。
没有支援，一个底层骑士在面对几十上百个亡命徒时，体力和斗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泥洼村保不住了。”玛莎说道。
“男爵昨天派人来传信，采邑会被收回。我们失去了庇护，只能离开。”
失去骑士的领地，会被领主重新分配。至于遗孀和仆人，不在领主的考虑范围内。
玛莎看着宗介，眼神充满乞求。
“我们在黑石城没有认识的人。只能来找您。”
在乱世中，失去武力庇护的女人，下场通常很凄惨。
宗介点点头，没有犹豫。这三人好歹算是老相识。
“安心住下吧。这栋宅子很大。房间很多。”
“谢谢……”玛莎低声抽泣。终于能够放下心来。
巴尔特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看到大厅里的场景，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加兰骑士的家属吗？”
巴尔特很快得知了前因后果。他是个聪明人，看宗介的态度，就知道该怎么做。
“快，管家！去把最南边的那个客房收拾出来。给玛莎夫人住！”
巴尔特完全不介意多养几个人。只要能讨好宗介，这点花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仆人们带着玛莎去安顿。老约翰被安排进仆人队伍里做事。
宗介看着里奥。只剩下他。
“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
里奥苦笑了一声。
“加兰老爷死了，我的骑士之路也断了。我没有斗气，现在连扈从都当不成了。”
在这个世界，想要成为骑士，必须有正式骑士的教导和举荐。里奥失去了一切。
宗介对这个少年的印象不错。虽然有些贪吃，有些底层人的小聪明，但干活很实在，也信守承诺。
之前在泥洼村，里奥为了几块烤肉，包揽了所有的劈柴和打水工作。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现在是正式骑士了。”
宗介看着里奥。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做我的扈从。”
里奥不可置信。
“您……您愿意收我？”
宗介点点头。
“我的规矩不多。管饱，顿顿有肉。还有钱给你。”
“但我要绝对的听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里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我愿意！”
他大声说道。
“从今天起，我的命就是您的，宗介大人！”
宗介看着里奥。
突然发现，之前和赛琳娜讨论的那个无解的难题，似乎有了一个突破口。
那些流浪佣兵，确实买不来忠诚。
但像里奥这样的年轻人。只需要给他尊严、食物和一条向上的通道。他就会死心塌地。
“起来吧。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明天开始，有新的事情交给你做。”
……
第二天清晨。
里奥早早地起了床。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细亚麻衣服。这是仆人昨晚送来的。比他以前穿的粗布舒服太多了。
他习惯性地走到院子里，想要干活。却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专门的仆人在打扫了。
“你现在是我的扈从，不需要做这些。”
宗介走过来。
“跟我走。”
里奥立刻跟上。
两人坐上马车，离开巴尔特的宅邸。
马车在城西的铁木工坊前停下。
推开沉重的木门。热浪和金属敲击声扑面而来。
里奥看着工坊里忙碌的学徒和巨大的熔炉，有些发愣。他从来没见过规模这么大的铁匠铺。
尼古拉正蹲在地上，检查着一箱刚刚送来的黑火药。
“大人，您来了。”
尼古拉站起身，看了一眼宗介身后的里奥，没有多问。
“去拿一把火枪。”宗介吩咐。
尼古拉点点头，从工作台下拿出一把火枪，递给宗介。
宗介接过火枪，转身递给里奥。
“拿着。”
里奥双手接过来。沉甸甸的。
“大人，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摸着光滑的胡桃木枪托。
“武器。”
宗介带着里奥来到试射场。
他拿起一枚弹药。
“看清楚我的动作。”
宗介一步步演示着如何装填弹药，如何闭锁击锤。他讲解得很细致。里奥看得全神贯注。
“端平。瞄准前面的木桩。”
宗介退后一步。
“扣下扳机。”
里奥咽了口唾沫，按照宗介的指示，将枪托抵在肩窝。他闭上一只眼睛，瞄准了五十步外的木桩。
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枪口喷出刺目的火舌。
里奥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不过这点冲击力，对常年锤炼肉体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睁大眼睛看向前方。
五十步外。那个粗壮的木桩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木屑飞溅。
里奥呆住了。
“这……这是我打出来的？”
他不敢相信。
在泥洼村，他每天挥剑上千次。为了逼出一丝斗气，累得吐血。即便如此，他全力一剑，也不可能对木桩造成这种伤害。
而现在。他只是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这威力……虽然比不上骑士老爷的斗气的破坏力，但伤到骑士，是没问题的……”里奥喃喃自语。
“这叫火枪。”
宗介解释道。
“它不需要你压榨身体去提炼斗气。只要眼神够准，手够稳，你就能凭借它，杀死一个骑士。”
里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手里的火枪，仿佛在看一件无价的神器。
“大人，您……您要把这个交给我？”
“这是你以后的专属武器。”
宗介点点头。
“我在城外有一座矿山，还有一批雇佣兵。他们缺乏忠诚，缺乏规矩。”
宗介看着里奥的眼睛。
“我要你拿着它。去帮我管好那些人。你是我的扈从。你代表着我的规矩。”
里奥握紧了火枪的枪身。他在底层挣扎了太久。他太清楚这把武器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力量。跨越阶级的钥匙！
“我明白了，大人！”
里奥大声回答，身板挺得笔直。
“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
下午。
宗介把里奥留在了工坊，让他跟着尼古拉熟悉枪械的结构和保养。
自己独自回到巴尔特宅邸。
走廊里。
玛莎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换上了一件素雅的灰色长裙。收敛了往日的少妇风情，多了一分拘谨。
“宗介大人。”玛莎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住得还习惯吗？”宗介随口问了一句。
“很好。巴尔特老板对我们很关照。”玛莎低着头。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昨晚来到这里后，她稍微打听了一下，就已经知道了宗介现在的地位。
连男爵麾下最强的骑士，都不是宗介的对手。宗介现在的能量，早已经不是普通骑士能够比拟的了。
“大人。”
玛莎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我们白吃白住在这里，总归不太好。老约翰年纪大了，光靠他打扫庭院，也不足以支付我们的费用。我……我愿意跟着您做事。”
她本来还想着献身给宗介，以此来换取稳定的生活。可她突然想起，在泥洼村时，她就曾用身体去拉拢宗介，被拒绝了。
现在，对方成为了地位崇高的骑士，更不缺女人了。那位赛琳娜夫人就是一位。
她提出这种事，只会遭到无情的拒绝。她必须展现出别的价值。美色叠加别的用处，才能最大化展现她的价值，单独的美色，作用不大。
玛莎抬起头，看着宗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宅子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样心里也踏实些。我懂些账目和后勤。以前在泥洼村，加兰老爷的采邑进出、几个扈从的口粮分配，都是我一手操办的。”
她不敢再奢求什么女主人的待遇。她只希望能安稳地活下去。
宗介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生存智慧很强。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该怎么摆正位置。
“可以。”
宗介点点头。
“我在灰岩岭建了个营地，那里有近两百位佣兵和矿工。各种物资的分发很乱，正需要一个心细的人去盯着。”
“你既然管过骑士的家底，知道怎么分配物资，也知道怎么应付那些粗鲁的汉子。过些天你去营地做后勤主管，能胜任吗？”
玛莎眼睛亮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打杂的差事，而是一份实打实的权力！手里攥着近两百号人的物资分配，这就是她在新环境里安身立命的根基。
“能！我一定能管好，多谢大人！”玛莎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