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
一辆马车，驶出了黑石城。
里奥坐在车辕上，和赶车的车夫挤在一起。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包里，是那把火枪。他甚至连睡觉都抱着它。
车厢里，宗介在闭目养神。
玛莎坐在他的对面。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耐磨的灰色粗呢长裙。头发紧紧地盘在脑后，没有佩戴首饰，甚至脸上连一点脂粉都没有擦。显得干练而拘谨。
“紧张吗？”
宗介睁开眼，看了玛莎一眼。
玛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攥紧了一下。但她很快松开。
“有一点，大人。”
玛莎如实回答。
“我听赛琳娜夫人说，那些流浪佣兵，没有道德底线。我一个女人，突然去接管他们的物资分配，他们一定不会服气。”
女人和财富，通常只是强者的附庸。这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常识。
“那你打算怎么做？”宗介语气平淡。
“饿着他们。”
玛莎眼神里透着从底层磨砺出来的精明。
“加兰以前有几个不听话的扈从，仗着力气大，经常偷懒甚至偷酒喝。”
“我不和他们吵。我只管粮食和肉。干得好，碗里有肉有盐。敢顶嘴，只有发霉面包。”
玛莎冷笑了一声。
“只要是人，肚子饿了就会听话。只要您给我分配权，不出三天，我能让他们听话。”
宗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个女人，有着朴素且致命的管理哲学。
“分配权，全权交给你。”
宗介重新闭上眼睛。
“至于那些不肯服从的人。我会让里奥教训他们。当然，最好由你自己收服他们，这样效果最好。”
“我会尽力的，大人。”
中午时分，马车驶入了灰岩岭的峡谷。
三米高的粗木栅栏，已经将整个矿区围得像个铁桶。
大门上方的瞭望塔上，几个佣兵正在打着哈欠放哨。
看到有马车靠近，上面的人立刻举起了弩机。当他们看清车厢上挂着的巴尔特商会徽记时，立刻放下了武器。
“开门！骑士大人来了！”
沉重的木门向两侧推开。马车驶入营地。
营地里，呈现出混乱的忙碌景象。
矿们工推着独轮车，将一筐筐沾着泥土的原矿从矿洞里运出来。
空地上，几堆巨大的篝火点着，丝毫不顾及是白天，这样会浪费柴火。佣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低声咒骂着枯燥的驻守任务。
宗介走下马车。玛莎紧随其后。里奥抱着长布包，寸步不离地跟在宗介身后。
看到宗介出现，营地里安静下来。
之前那场打倒三名骑士的立威，让这些佣兵对这个男人，有着极大的敬畏。
“去把所有人叫过来。”
宗介对旁边的一个佣兵淡淡地吩咐。
很快，一声尖锐的哨响。
一百多名佣兵和正在休息的矿工，迅速在空地上集合。
他们松松垮垮地站着，目光在宗介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宗介身后的玛莎。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这么久，连只母蚊子都没见过。突然出现一个身段丰腴的成熟女人，那些佣兵的喉结都在滚动。
宗介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
“这位是玛莎夫人。从今天起。营地里的伙食、薪水、被服……”
宗介指了指身边的玛莎。
“全部由玛莎夫人接管。她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
人群中，传出一阵低微的骚动。
让一个女人来管他们的钱和肚子？
之前赛琳娜管理的时候，如果不是宗介在场，他们也不会服从。现在玛莎也是女人，他们怎么会服从？
那个满脸风霜的“憨厚”中年佣兵头目，正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赛琳娜回城后，营地的日常监督一直由他暂代。
他叫汉斯。一个在刀尖上滚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汉斯的眼珠子转了转。
赛琳娜夫人不在，骑士大人虽然能打，但他不可能天天待在营地里。只要把这个新来的女人架空，营地里的油水，还不是他说了算？
更何况，这女人看起软弱可欺。
“大人。”
汉斯挤出一副讨好的笑脸，上前一步。
“这营地里都是粗鄙的汉子。每天吃喝拉撒的账目乱得很。”
“夫人身娇肉贵的，哪能受得了这种苦。不如还是由小人代劳，替夫人把这些脏活累活干了，夫人只管在木屋里歇着就成。”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实际他要继续把权力攥在手里。而且，他认为以宗介的身份，不会为了这点账目琐事对他动手，更何况，如果没有他，谁来带头管理佣兵？所以他跳得很欢。
宗介没有理他。
“玛莎，交给你了。”宗介语气平淡。
玛莎她走上前，面对着那一百多个眼神各异的壮汉。
她没有退缩。在泥洼村，她连加兰那种脾气暴躁的骑士都能安抚得服服帖帖。
“你是之前的负责人？”
玛莎的声音清脆。
“去把这半个月的账本，还有剩下的面粉、肉干和粗盐的数量，全部报给我。”
汉斯的脸色僵了一下。这女人居然不吃他那一套，上来就查账？
“夫人。”汉斯的笑容淡了下去。
“账本昨天不小心被火星燎了，看不清了。至于粮食嘛……”
他摊开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十个心腹佣兵。
“兄弟们每天干的都是卖命的活，饭量大。仓库里的肉干和细面，昨天就已经吃光了。只剩下一些小麦了。”
“是啊！都吃光了！”
“我们为了骑士大人卖命，吃点肉怎么了！”
后面的佣兵立刻起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
这显然是汉斯勾结众人在私吞物资，中饱私囊。而且，他想用法不责众来逼迫玛莎退让。如果玛莎被这声势吓退，她在这个营地里，将沦为一个摆设。
玛莎确实被吓到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懂得如何分配物资，但面对这种大声势的胁迫，她作为女人的无力感暴露无遗。
“里奥。”
宗介开口了。看样子光凭玛莎自己去收服这些人，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他不该对此抱有期望。
“在，大人！”
里奥立刻挺直了腰板。
“去教教他们，不守规矩的下场。”
“是！”
里奥解开怀里的长条布包。将那把胡桃木枪托的火枪，暴露在阳光下。
他端着枪，大步走到玛莎的身前。
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对一百多名身经百战的佣兵。他却毫不畏惧。因为他的手上，掌握着能够剥夺生命的恐怖武器。
“汉斯！”
里奥举起火枪，枪口直接对准了汉斯的胸口。
“马上把贪污的账本和物资交出来！”
汉斯愣了一下。他看着里奥手里那根奇怪的烧火棍。
他有点想笑。但看到一旁的宗介，却不敢太过放肆，只能继续狡辩：“大人，我们没有贪污，账本……”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火舌从黑色的枪管中喷吐而出。伴随着一阵刺鼻的硝烟味。
汉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
在他镶铁皮甲右肩处。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弹丸撕裂了他的皮甲，更还击碎了他的肩胛骨。鲜血和碎骨炸开。
“啊啊！！！”
汉斯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捂着血肉模糊的右肩惨叫，在泥地里打滚。
死寂。
刚才还在哄笑的一百多名佣兵，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再也笑不出声。
他们惊恐地看着里奥手中的枪。
这是什么魔法？！可没有吟唱，没有符文，没有魔法晶石！也没有斗气的爆发！
就只是一声巨响，一个人的肩膀就被打没了一半！如果刚才那一下，是对准脑袋的……
佣兵们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里奥握紧枪托，无比兴奋。
他打中了。他第一次对着活人开枪了。而且，这威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还有谁想说，账本被火烧了的？”宗介淡淡说道。
扑通。
一名跟着起哄的佣兵，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大人饶命！账本在我这里！肉干和盐都藏在三号木屋的床底下！”
他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高高举起。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开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啦。一大片佣兵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不怕刀剑，因为他们也是拿刀混饭吃的。但他们怕这种超出认知的未知力量。
宗介看向玛莎。
“记账。分配。”
玛莎感激地点头。靠她自己，是真的做不到这种地步。这些流浪佣兵，比她想象得难管多了。
玛莎走上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硬。
“把汉斯拖下去，扔出营地！他被解雇了！”
她毫不留情地清除了这个刺头。
“所有藏匿的物资，全部搬出来重新清点。刚才跟着起哄的人，三天内，只有面包和冷水！”
“其他人，按规矩干活！今晚有热肉汤！”
“是！是！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佣兵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将哀嚎的汉斯拖出大门，然后跑去搬运藏匿的物资，生怕慢了一步惹怒了那根会喷火的烧火棍。
营地里，恢复了忙碌。只是，这一次，气氛中多了一层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