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镇东。
清晨的“歪脖子酒馆”里，吃早餐的人很少，寥寥几个宿醉的酒鬼趴在桌上。
角落的一张圆桌旁，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穿着教会制服的男人。
看守护卫雅各布。
他拿刀切着一块烤香肠，吃得满嘴流油。昨天卡尔执事刚抄了一批货，价值五十个金币，今天只要找黑市的商人倒个手，他又能从中抽不少油水。
当然，这笔钱，要孝敬上面的几位祭司，剩下的，卡尔执事还要拿大头，再加上其他经手的护卫同僚也有份，到雅各布这里，能分到几个金币就不错了。
“雅各布？”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
雅各布抬起头，看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陌生男人坐在了他对面。男人的左眼带着黑色的眼罩，气质冷峻。
“你是谁？懂不懂规矩？”雅各布皱起眉头，放下刀叉。
宗介没有废话。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小袋子扔在桌面上。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芒。
五十枚金币。
雅各布的眼睛直了。他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把将钱袋捂在手底下。
“阁下……想要点什么？”雅各布的声音立刻变得谄媚无比。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即便是黑市里，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而这样的人，背后往往都是有过硬的关系的，甚至……可能是子爵大人的人。
“昨天卡尔执事没收的那批硝石和硫磺。”宗介语气平静。
“我全要了。现在就要，送到城外给我。”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雅各布连连点头。
“天神的荣光普照慷慨的信徒。货还在地窖里没入库，不过……今天白天不行。”
雅各布压低了声音。
“昨晚似乎有人闯入圣堂。现在整个圣堂都在戒严。异端裁判所那边也是严加盘查，生怕有异端趁乱搞破坏。大白天的，我弄出几十袋硝石和硫磺，太显眼。”
“大人，您得等。等到今晚子夜。那时候我当班，我把货混在运送圣堂废料和夜香的马车里。您在城东十里外的废弃风车磨坊等我。”
“可以。不过……”
宗介站起身。
“今晚子夜。如果你敢耍花样，这五十枚金币，就当是给你买棺材的定金。”
“您放心！我雅各布虽然贪财，但最讲信誉！收了钱，自然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宗介转身走出了“歪脖子酒馆”。
街道上，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劲。
一队队身穿银色胸甲的圣堂护卫，牵着猎犬，在街头巷尾来回穿梭。几家旅店和商铺被强行敲开，护卫们正在挨个盘查外来人口。
卡尔的死，看来已经被发现了。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一个执事被暗杀，教会自然要大动干戈。
宗介站在街角，看着不远处正在设卡的城卫军。
现在出城，必然会面临严格的搜身和盘问。他虽然能杀出去，但这违背了他隐藏在幕后操盘的初衷。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到天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宗介的目光，越过重重屋顶，看向了圣堂的方向。
……
圣堂东侧，二层白色石楼。
卡尔的书房已经被贴上了封条。尸体被教会的人运走，准备进行净化仪式。
起居室里。
伊莲娜穿着一身素黑色的长裙。
她刚刚送走了一批前来吊唁的祭司和执事。应付那些虚伪的关切和试探，耗费了她极大的精力。
“妈妈……”
七岁的莉莉穿着白色的睡裙，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她似乎还不太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只是觉得家里来了很多人，很吵。
“莉莉乖。饿了吗？”
伊莲娜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身，将她抱进怀里。眼神中满是慈爱。
“妈妈去给你煮一点燕麦粥。”
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到厨房。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微风吹进来。
伊莲娜刚拿起一口小铜锅。
“需要帮忙吗？”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厨房的角落里响起。
伊莲娜的手微微一抖，铜锅轻轻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头。
宗介靠在厨房阴影处。他摘下了兜帽，左眼的眼罩戴得严严实实，右眼深邃平静。
伊莲娜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惊慌失措。
她轻声对莉莉说道：“莉莉，去房间里把你的画册拿出来，妈妈等会儿给你讲故事好吗？”
莉莉好奇地看了宗介一眼，乖巧地点了点头，跑回了房间。
“您……怎么回来了？”
“城里在戒严。白天出不去。”宗介走到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你这里，是整座灰岩镇最安全的地方。”
作为受害者的遗孀，教廷的护卫已经搜查过一次，且刚刚结束了吊唁，绝对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伊莲娜看着他。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您还没吃早饭吧？”
宗介愣了一下。
“没有。”
“请稍等。”
伊莲娜转过身，重新拿起铜锅。她在锅里加了些清水和燕麦，又从橱柜里拿出了两个鸡蛋和几片风干的火腿。
火炉燃起。淡淡的米香和油脂的焦香味在厨房里弥漫。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伊莲娜的侧脸上。她素净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极其温柔的母性光辉。那是一种女性的美好。
十五分钟后，三碗热腾腾的火腿燕麦粥，端上了木桌。
“家里只有这些简单的食物。请将就一下。”伊莲娜将其中一碗推到宗介面前，递上一把干净的勺子。
宗介没有客气。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燕麦煮得很软糯，火腿的咸香恰到好处。很家常的味道，却让人感到意外的舒服。
“手艺很好。”宗介给出了评价。
伊莲娜微微一笑。她端起另两碗粥，走去房间和女儿吃了。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
起居室里。
莉莉趴在地毯上，看着手里的教义画册，不一会儿便歪着头睡着了。
伊莲娜将女儿抱回儿童房间，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关门，重新回到起居室。
她走到窗边的木桌旁坐下，从针线篓里拿出一件未完成的衣服，这是女儿的冬衣。
宗介也进来了，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昨晚从卡尔书房里找来的那几块碎裂的魔法晶石。
他拉下眼罩。写轮眼缓缓转动，仔细观察着晶石内部那布满裂痕的结构。
“那是废晶石。”
伊莲娜穿针引线，轻声说道。
宗介看了她一眼。“你会魔法？”
“我没有魔法天赋，不过我懂一些。”伊莲娜将线头咬断，“我帮卡尔整理过杂物。法师施法时，自然能量会冲击晶石。品质不好的晶石，用几次内部结构就会断裂。就像您手里那些。”
“一旦碎裂，就无法再承载精神力的共振了。据我所知，卡尔手上，只有一颗晶石是完整的，能够承受他的精神力。那颗晶石在他的法杖上——只是最初级的晶石，不过对于见习法师来说，够用了。”
宗介若有所思。精神力的共振……承受精神力……
“咒语的发音，有什么讲究吗？”
他回忆着昨晚卡尔那句咒语的音节。
“咒语，其实是早已灭绝的精灵的语言。”伊莲娜柔声解释，“音调的高低和拉长的尾音，是为了让精神力在晶石中形成特定的振幅。”
宗介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么也就是说，咒语不重要，重要的是精神力的振幅。
他在脑海中，用精神力模拟写轮眼记录下的卡尔的咒语频率，然后将一丝精神力，注入那块碎晶石中。
他没有念出咒语，而是直接用精神力模拟了那段频率。他想要试试，猜测是否正确。
嗡。
碎晶石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
伊莲娜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您……您也是法师？！而且，不想要吟唱咒语？！”
在她的认知里，法师不吟唱咒语，是不可能点亮魔法晶石的。但这个男人，的确没有念诵任何咒语，就直接激活了晶石。
“咒语的本质，是让精神力以某种频率体现出来。”
宗介没有隐瞒。
但就在这时。
咔嚓。
那块碎晶石发出一声脆响，在宗介的指尖化作了一滩灰白的粉末。火光瞬间熄灭。
宗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太脆了。”
看来，想要施展魔法，对魔法晶石的质量也是有要求的。
现在他手中，还有卡尔的那根法杖，法杖上面的晶石，是完整的一整块，比这几块碎裂的晶石，质量好得多。
不过，卡尔只是最低级的见习法师，宗介的精神力，远超卡尔。法杖上面的魔法晶石，未必能够承受他的精神力。
他必须弄到更高级的晶石。
伊莲娜看到宗介沉思，没有打扰他。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缝补着手里的衣服。
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秘密。有些秘密，不问才是最安全的。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安静的氛围中度过。
时间来到深夜。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半。
宗介站起身。
“打扰了一天。”
宗介走到窗边。
伊莲娜也站了起来。
“一路顺风。”
她微微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欠身行礼。
“多谢你的款待。”
宗介拉上兜帽。
推开窗户，他的身形轻盈地跃入浓重的夜色中。
……
灰岩镇外，东边十里。
废弃的风车磨坊在夜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宗介早已等候在此。
不远处，两辆没有点灯、散发着刺鼻粪水味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赶车的正是雅各布。
他跳下马车，捂着鼻子跑到磨坊前。
“大人！您在吗？”他压低声音喊道。
宗介从阴影中走出来。
雅各布看到宗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大人，货都在车上了。为了避开城卫军的盘查，我只能用运夜香的车来掩护。味道是冲了点，但绝对安全。”
宗介走到马车后方，掀开一层油布。
虽然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但他依然闻到了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干得不错。”
宗介没有嫌脏。他跃上第一辆马车的车辕，抓起缰绳。
“你最好保密，别说出我的事。”
宗介随口提醒了一句。
“明白，明白！”雅各布点头，准备顺着荒野的小路溜回镇上。
“等等。”
宗介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雅各布回过头。
“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在这圣堂当差，消息应该很灵通。”
宗介握着缰绳，深邃的眼眸看着他。
“我需要高品质的魔法晶石。不是那种用几次就会碎的边角料。是真正纯净的完整晶石，要比执事用的更好。这镇上，哪里有？”
雅各布大惊失色。
“您，您要魔法晶石？！您是一位私法师？”
私法师，宗介也听说过。
由于教会几乎垄断了魔法晶石和魔法的传授，通常而言，法师都是由教会培养出来的。
这些法师虽然也听命于当地的领主，执行领主安排的任务，但他们首先效忠的是教会。
因此，很多强大的领主会暗中培养不归教会管的，只效忠于自己的“私法师”。当然，培养私法师耗费巨大，只有强大的领主才有这个资本。
“这你就别管了。”
宗介拿出几枚金币，塞给雅各布。
雅各布一把将钱塞进口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致命的机密。
“大人，您这可是问对人了。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敢告诉您……魔法晶石这东西，别说黑市，就算是我们教会的执事，手里也只有教会配发的普通货。所以，您想要通过黑市或者教会拿到高级晶石，是不可能的。”
雅各布指了指灰岩镇中心，那座建在地势最高处的庞大建筑群。
“只有子爵大人的城堡里才有。”
“子爵大人掌控着周边最大的商路，每年都会截留一小批原本要上贡给教会的极品原矿，找自己培养的私法师提纯。”
“他的手里，绝对有您要的东西。不过高级魔法晶石太珍贵了……子爵大人也不缺钱，您不可能拿到。”
“知道了。”
宗介没有再废话。他挥了挥手。
雅各布微微欠身，赶紧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看样子，要找机会和子爵接触……”
只要能接触到子爵，自然就有机会从他那里弄到高级魔法晶石。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批物资送回黑石城，让尼古拉制造出更多火枪。”
宗介一抖缰绳。
两匹挽马迈开步子。沉重的马车在夜色中，朝着黑石城的方向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