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镇西,贫民区。
宗介顺着泥泞的巷子,找到了那家没有招牌的铁匠铺。
铺子很破旧。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生锈的铁犁、马蹄铁和车轴。
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但横向宽度却极其惊人的矮人,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巨大的木桶上。
他有着一部浓密的红色大胡子。拿着一个硕大的黑陶酒壶,正往嘴里猛灌。
这就是矮人大师,铜须。
听到脚步声,铜须头也不抬。
“修犁头十个铜币,打马蹄铁五个铜币。不打造兵器,不接急活。钱放在桌上,明天来取。”
矮人的声音极其洪亮。
宗介掏出一张羊皮纸。这是尼古拉画的那份后膛火枪的枪管剖面图和膛线设计图。
他走到桌子前,将图纸摊开。
“我不修农具。我要你打造这个。一根中空的、无缝的精钢管。内壁要刻出这几条螺旋状的凹槽。”
“我要求它的材质,必须能承受在极短时间内、内部发生剧烈爆炸时产生的极高压强,而不能有任何变形或炸裂。”
铜须不耐烦地打了个酒嗝。
“你耳朵聋了吗?老子说了不打造……”
他在那张图纸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睁大,死死地盯住了图纸上的那些线条。
“这是什么鬼东西……”
铜须扔下酒壶,从木桶上跳下来。
他扑到桌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研究着那个管内壁的螺旋线条。
“这种内部受力结构……爆炸的膨胀力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通道里,然后顺着这些螺旋线条推出去……”
身为锻造大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对金属强度的变态要求。
“这简直是疯子的构想!这东西一旦引爆,里面的压力会瞬间撕碎任何普通的生铁!就算是掺了星纹钢的骑士剑,也承受不住这种瞬间的膛压!”
“所以,我来找你了。”
宗介看着这个激动的矮人。
“普通的铁匠做不到。你能做到吗?”
铜须抬起头,看了宗介一眼。
他没有再赶人。作为一名工匠,遇到一种能够挑战金属强度极限的新奇图纸,刻在骨子里的职业胜负欲被点燃了。
“很难。”
铜须抓了抓红色的胡子。
“要打造这种无缝的、且能承受极高压强的钢管。普通的锻打根本不行。”
“必须用‘冷锻法’。用极重的钻头,一点点将整块精钢从内部掏空。而且,钢材的配比必须极其严苛。要加入极少量的秘银来增加韧性。”
“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而且材料贵得离谱。”
他看着宗介,眼中透着商人般的精明。
“小子。我不知道你造这种空心管子想干什么。但这东西的造价,可不是几个银币就能搞定的。”
宗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扔在铁砧上。袋口散开。金灿灿的金币滚落出来。
“这里是二十枚金币。定金。”
宗介语气平淡。
“材料你负责去弄。你需要什么设备自己买。只要你能把这东西造出来,并且达到我要求的强度标准。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枚金币。”
铜须盯着那些金币,咽了一口唾沫。
三十枚金币!这是他几年的收入了!
但真正打动他的,不仅仅是钱,而是图纸上那个前所未见的挑战。
“成交!”
铜须一把将金币揽入怀中,生怕宗介反悔。
“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打造出一根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管子!”
“不过先说好。如果你要大量生产这种东西,我一个人可干不完。我只负责给你弄出最完美的模具和第一根样品。剩下的流水线,你得自己找那些没用的学徒去敲打。”
“没问题。”
宗介点头。只要尼古拉拿到了样品和合金配比的数据,凭他的头脑,搞出量产线只是时间问题。
“半个月后,我会派人来取货。”
交代完毕,宗介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
接下来的两天。
宗介一直住在吉娜的宅邸。
布鲁诺极有眼色。他借口乡下的染料作坊出了点岔子,带着几个随从匆匆离开了灰岩镇。
别院里,很清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蔷薇花的藤蔓,洒在起居室的地毯上。
宗介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拿着一本关于灰岩镇矿产分布的图册。
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哼歌声。
吉娜站在院子里的花圃旁,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着蔷薇花的枯枝。
她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浅蓝色棉布裙,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绑在脑后。在家里,她似乎比较随意。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眼神清澈而专注。少了些许往日的少妇风情,透着一种轻快娇俏的少女感。
宗介放下图册,走到了庭院里。
听到脚步声,吉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宗介大人,您看完了?”
她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非常干净。
“休息一下。”
宗介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
“你平时,很喜欢弄这些花草?”
“是啊。”吉娜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她走到宗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和宗介各倒了一杯花茶。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我就会在院子里种花。”
吉娜捧着茶杯,眼神有些怀念。
“后来嫁给了布鲁诺,搬到了灰岩镇。虽然不用再干农活了,但还是很喜欢种花。”
宗介看着她。倒是感觉很新奇。
“像你这样的贵妇,很少见到会亲自修剪花草。”
吉娜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让您见笑了,宗介大人。其实我就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丫头,只是现在过上了富裕的生活罢了。”
“不,这很好。我的妻子,也很喜欢亲自摆弄花草。”
宗介想起了香织。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
“您的妻子?她在黑石城吗?”
“不,她在很远的地方。”
“您的表情告诉我,您很爱她。”吉娜笑着说道。
宗介笑了笑。
“你和布鲁诺,感情似乎也不错。这在富人家很少见。”
虽然布鲁诺大腹便便。但在吉娜的眼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温柔。
“嗯。”吉娜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十五岁那年,母亲生了重病。是布鲁诺拿出了他当时跑商攒下的所有积蓄,请了医生,救了我母亲的命。”
“别人都说他是个吝啬贪财的胖子。但对我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吉娜抬起头,眼神坦然地看着宗介。
“他对我很好,我也要为他努力。哪怕在外面名声不好听,我也不在乎。”
宗介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你是个好妻子。”
“多谢大人夸奖。”
吉娜笑得很灿烂。
“布鲁诺让我好好招待您。您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没有外人打扰,您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一个好客的女主人一样,细心地招待宗介。
他们吃饭,喝酒,然后在柔软的沙发上或者宽大的浴桶里,尽情地释放着精力。
吉娜是个成熟的女人。她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感到舒服。
这种美好的享受,让宗介感到很放松。
宗介偶尔会去一趟贫民区的铁匠铺,查看枪管的锻造进度。
铜须的手艺确实无可挑剔。在重金的驱使下,矮人大师几乎不眠不休,第一根高强度的无缝枪管已经初具雏形。
第四天的傍晚。
一阵马蹄声,停在了宅邸的大门外。
一名穿着紫色罩袍的骑士,走进了宅邸。是霍克子爵的亲卫。
宗介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亲卫被吉娜引了进来。
“宗介骑士。”
亲卫的脸色凝重。
“子爵大人有令。今晚在猎鹰堡设宴。请您务必准时出席。”
宗介放下茶杯。
“设宴?”
秋季大猎已经结束,利益分配也尘埃落定。这个时候突然设宴,显然不同寻常。
“是的。”
亲卫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
“克罗恩主教大人,到了。主教大人特意要求。所有男爵和参与大猎的骑士,今晚必须全部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宗介的眼神微微一凝。
克罗恩。教会派来调查卡尔执事死因的高位法师。
看来,这位主教是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这群领主和高阶骑士身上了。
也是。能毫无声息地潜入圣堂暗杀一位法师的,只有这个阶层的人有能力办到。
难怪克罗恩要挑这个时间点来。正好秋季狩猎结束没几天,男爵们和骑士们都还没离开灰岩镇。
“知道了。我会准时赴宴。”宗介说道。
亲卫行了个礼,匆匆离去。他还要去通知其他的人。
吉娜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担忧。
“宗介大人,教会的主教突然召集所有人……”
她虽然只是个平民,但也嗅到了这背后危险的气息。
“这听起来,不太好……”
“不用担心。”
宗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只是一场宴会而已。我去去就回。”
……
夜幕低垂。
一辆马车,将宗介送到了猎鹰堡。堡垒的火把在冷风中摇曳。
大厅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十分压抑。
这次的宴会,比起秋狩前夜的宴会少了许多人。富商们没有受到邀请。没有悠扬的弦乐,也没有穿梭在人群中的美艳女眷。
六位男爵,以及他们麾下的骑士们,分坐在长桌的两侧。
维克多男爵看到宗介走进来,立刻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
“情况不太妙。”
维克多男爵压低了声音。
“主教似乎要从我们这些男爵和骑士中寻找凶手。”
宗介点点头。这时,他感应到了什么。抬起眼眸,看向大门。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行人,缓缓走进了宴会大厅。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白金法袍的中年男人。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拳头大小红宝石的法杖。
克罗恩主教。他的眼神冷漠。
在主教的身后,紧跟着四名圣骑士。
他们身披纯白重甲,没有戴头盔,面无表情。
在圣骑士的两侧,是几十名手持长戟的圣堂护卫。
灰岩镇本地圣堂的三位祭司,也恭敬地跟在队伍的后方。
而在祭司们的身后,走着一个披着黑色纱巾、穿着素净黑裙的女人。
伊莲娜。卡尔执事的遗孀。
她低着头,默默跟随在祭司们身后。
这阵仗,让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降至了冰点。
圣堂护卫们迅速散开,把守住了大厅的每一个出口。
克罗恩主教走到长桌的最上首。
霍克子爵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在他的城堡,在他麾下的男爵和骑士面前,搞出这种阵仗,无疑是在打他的脸。但他还是微微欠身。
“主教大人。”
克罗恩微微点头。他将法杖,顿在地板上。
笃!
“诸位。”
克罗恩主教的声音带着上位者威严。
“半个月前。天神教的卡尔执事,在圣堂内被异端残忍暗杀。这是对天神荣光的挑衅。”
男爵们面面相觑。
“凶手的手法很干净。一击致命,没有留下魔法波动的痕迹。这是一场物理暗杀。”
克罗恩主教的目光,在长桌两侧的骑士们脸上来回扫视。
“而这整个子爵领,身手最强大的人,就是在座的各位男爵和你们麾下的高阶骑士。我很难不怀疑。那个渎神的凶手,此刻就坐在这张桌子上。”
此话一出,大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主教大人!您这是在毫无根据地怀疑帝国的贵族!”
巴隆男爵忍不住说道。
“我们对天神的信仰绝无二心!您不能把这种罪名扣在我们头上!”
“天神能看穿一切谎言。”
克罗恩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从宽大的法袍袖口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纯白色的魔法晶石。
“这是‘真实之眼’。测谎晶石。”
克罗恩将晶石放在长桌上。
“任何人在它面前说谎,它内部的自然能量就会发生逆转,变成红色。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我们就不妨,用这最简单的方式,来洗清各位的嫌疑。”
主教眼神森冷。
“每个人,轮流上前。把手放在晶石上。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参与杀害卡尔执事?”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像审问犯人一样排队测谎!这是对贵族极大的侮辱!但在克罗恩主教面前,没人敢站出来掀桌子。
霍克子爵面无表情。
“既然主教大人坚持。那就按大人的意思办吧。我们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