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南街。
安娜各家的面包房门前，都排起了长龙。
巨大的铁锅在路边一字排开。锅底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燕麦粥。旁边是用粗布筐装着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白面包。
“别挤！排好队！”
十几名佣兵，在维持秩序。
安娜穿着白围裙，额头上挂着细汗，将两个松软的面包递给面前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拿好。下一个。”
男人双手接过面包，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赞美宗介骑士大人！天神护佑！”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才狼吞虎咽地啃着面包离开。
这半个月来。
黑石城里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宗介骑士名下的所有烘焙屋，无限量免费发放食物。任何平民，都能在这里领到足以糊口的面包和热粥。
消息传遍黑石城周边的所有村庄和采邑。
底层的平民经常朝不保夕，免费的食物，对他们而言，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一开始，来的只是城里的流民和乞丐。
但很快，情况变了。
那些依附于各个骑士采邑、世世代代在土地上刨食的农奴，开始逃跑了。
……
城外几十里。红石村。
这是隶属于巴克利骑士的采邑。
巴克利站在自家的农田边，脸色铁青。
眼前的麦田，往常应该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在艾瑟尔世界，由于自然能量浓郁。农作物的生长周期极短，且产量颇丰。
这也是为什么，乡下骑士们虽然没有商人的暴利，却能凭借几片农田，维持住一套精良板甲和战马的高昂开销。
农奴，是他们最核心的资产。
但现在，农田里杂草丛生，只有寥寥几个老弱病残在费力地挥舞着锄头。
“人呢？！”
巴克利一把揪住老村长的衣领，愤怒地咆哮。
“上个月村子里还有三百个青壮农奴！今天怎么就剩这么点人了？！我的麦子谁来收！”
老村长吓得浑身发抖。
“老爷……都跑了啊……”
“他们半夜收拾了破烂，全家老小都往黑石城跑了。说是城里的宗介骑士大人在免费发面包，只要是个喘气的都能领……”
“而且，去了只要肯卖力气干活，一个月还能拿五十个铜币的工钱！”
老村长咽了一口唾沫。
“这种好事，大家连命都不要了，全跑了啊……”
砰！
巴克利一把将老村长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混账！简直是混账！”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砍断了旁边的木栅栏。
“那个宗介是不是疯了？！他有钱没地方花吗？！居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抢我们的农奴！”
这不是个例。同样的场景，在这几天内，发生在了黑石城周边的十几位骑士的采邑中。
农奴大逃亡。
对于骑士们来说，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没有了农奴种地，他们的土地就会荒芜，没有了粮食产出，他们拿什么保养盔甲？拿什么养活扈从？
……
高屋庄园，三楼书房。
玛莎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
“大人。招募点今天又接收了三百名青壮年。”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从各个村庄逃到城里的农奴，足足有两千多人。我们挑选了其中最强壮的，火枪队的规模，现在已经扩编到了五百人。”
玛莎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在黑石城，维克多男爵麾下的骑士，也不过只有十几人，武力稍弱的卫兵队，也就两三百人。虽然骑士和卫兵们战力极高，但这五百个端着火枪的士兵，一旦排开阵势，绝对是一股足以横扫一切的洪流。
“不错。”
宗介很满意。
“继续发。加大供应量。不仅是黑石城，让商会的人去远一点的地方散布消息。”
“我要灰岩镇，甚至是银脊城周边的流民和农奴，只要他们愿意走，全都吸引过来。”
“可是大人……这么多人，每天的面粉消耗量是天文数字。而且，工坊那边打造火枪的速度，虽然一直在加快，但也快跟不上招人的速度了。”
“钱和材料不是问题。”
“尼古拉那边的生产线，继续扩建。招不到熟练工匠，就让那些农奴去流水线上打杂。把工序拆分，每个人只负责敲打一个零件。”
宗介要的是极速爆兵。不计代价。
笃笃。
管家在书房外敲门。
“宗介大人。男爵城堡送来了一封请柬。”
玛莎走过去，接过请柬，递给宗介。
宗介扫了一眼，那是一份烫金的宴会邀请函。
“男爵大人邀请您今晚去城堡赴宴。”玛莎轻声说道。“估计……来者不善。”
“这几天，城里的骑士们早就怨声载道了。他们采邑里的农奴跑了一大半。这将导致他们的收入大大减少。”
玛莎很清楚底下的暗流涌动。
“这十几位骑士联合起来，去城堡找男爵大人抗议。男爵大人肯定也是压不住了，才设了这个晚宴，想让您和骑士们坐下来谈谈。”
“意料之中。”
宗介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
黑石城内堡，宴会大厅。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烤肉和名酒。但大厅里的气氛，十分压抑。
维克多男爵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
他的左手边，坐着宗介。
而他的右手边，则是以骑士长马库斯为首的，黑石城十四位正式骑士。
这十四位骑士，个个面色阴沉，眼中压抑着愤怒，盯着宗介。
维克多男爵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火药桶上。
一边是每个月给他带来巨额白银分润、且武力深不可测的宗介。另一边，是他统治领地的基石，是他麾下所有的骑士。两边都得罪不起。
“咳。”
维克多男爵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打破僵局。
“诸位，今晚是内部的宴会。大家不用拘谨，先尝尝这刚从南方运来的黑皮诺。”
维克多男爵举起酒杯。
但在座的十四位骑士，没几个人响应。
巴克利骑士直接站了起来。
“男爵大人，抱歉，这酒我们喝不下去！”
他转头指着宗介。
“宗介骑士，你每天在城里免费发面包。把我们采邑里的农奴全勾搭走了。你这是在断我们的活路！”
其他骑士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宗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只是在做点善事，发些食物给快饿死的流民。至于你的农奴跑了。那是他们的腿长在自己身上。你管不住自己的人，还怪我？”
巴克利气得满脸通红。
“没有你的免费面包，他们敢跑？！”
维克多男爵赶紧打圆场。
“宗介骑士，大家都是同僚。农奴确实是骑士的根基，你这样做，大家很难办啊。”
宗介放下酒杯。
“各位损失的农奴，我可以补偿。跑了多少人，我按市场奴隶价格的双倍，补给你们。这样总行了吧？”
财大气粗，简单粗暴。
巴克利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行！”
“宗介，你别以为有钱就能买下一切！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没有了农奴，我们的土地谁来种？”
另一位骑士也站了起来，神色激动。
“没错！所有人都知道，庄稼长得快。但那些杂草和异化荆棘，长得更快！”
“只要几个月没人打理，农田就会变成荒地。如果荒废半年，泥土里的根系板结，以后想要重新开垦，付出的代价比买新地还大！”
“你拿一笔钱打发我们。这是在断我们的根基！”
的确，金币是死物，吃完了就没了。但土地和农奴是会源源不断产出财富的根基。用长远的土地收益去换取一次性的金钱补偿，简直是极其愚蠢的买卖。
骑士们纷纷怒吼。
“必须停止发面包！”
“把我们的农奴还回来！”
宗介冷冷地看着这些义愤填膺的骑士。
停止发面包？把人送回去？这绝不可能。
他的火枪队才刚刚起步，五百人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万人，十万人。不仅是黑石城，他还要把灰岩镇，甚至银脊城周边的流民和农奴，全都吸引过来。
有了庞大的基数，他才能打造出一支横扫世界的火器大军。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将要做的事情，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
种下世界树，凝聚整个星球的自然能量去对抗星体撞击。这绝对会触动这个世界最核心的利益。
因为斗气和魔法的强度，都与自然能量的浓度息息相关。
到时候，所有法师和骑士，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他的假想敌，是整个帝国，整个教会！
面对这种级别的潜在威胁。
他怎么可能在区区几个乡下骑士的抗议面前妥协？
既然退让换不来绝对的服从……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展示真正的强硬了！
宗介缓缓站起身。
大厅里的烛火，似乎在这一瞬间暗了一下。
一股恐怖的杀气，从他的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轰！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大声抗议的骑士们，声音戛然而止。他们惊恐万分！
这股杀气……这样的杀气！
他们体内的斗气就像是遇到狂风的烛火，被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无法运转分毫。
仿佛只要宗介一个念头，他们这些人，连拔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维克多男爵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
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他知道宗介很强，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仅仅是释放气势，就能让十四名正式骑士毫无反抗之力。
“宗介骑士……有话好好说……”男爵的声音都在发抖。
宗介看着那些骑士。
“我的话只说一遍。”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冷酷到了极点。
“面包，我会继续发。人，我也要继续招。我刚才提出的补偿方案，就是最终结果。”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愿意拿钱的，明天去商会领钱。”
“不愿意拿钱的……那就是与我为敌！”
宴会大厅里，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直视宗介的眼睛。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骑士的骄傲和对土地的执念，被碾得粉碎。面对一个随时能把他们捏死的怪物，讲理是没用的，反抗更是找死。
巴克利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双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我……我愿意拿钱。”
他低下了头，打破了沉默。
有了第一个，其他骑士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纷纷低头妥协。
“我也愿意。”
“拿钱吧……总比没命好。”
面对生死，他们选择了最务实的做法。
宗介眼底的冰冷渐渐散去。
他收敛杀气。大厅里的空气，重新恢复了流动。
宗介坐下。他脸上恢复了那种和善的淡笑。
“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为了求财。”
他拿起酒杯，向众人举了举。
“各位放心，我做生意，从来不会让朋友吃亏。如果将来，各位的土地真的因为无人打理而彻底荒废了。”
“那时，我会再给各位补偿一笔丰厚的开垦费。保证让各位的采邑，能够得以持续。”
骑士们虽然知道这可能是空头支票，但至少面子上好看了一些。更何况，现在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多谢宗介骑士……”
骑士们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纷纷举杯。
维克多男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哈哈哈，误会解开了就好！”
男爵赶紧打圆场，招呼仆人。
“来，上菜！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一场剑拔弩张的抗议，就这样草草收场。
宗介平静地喝着红酒。
从今晚起，黑石城已经彻底成为了他掌心里的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