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一次是找到正版神功了。
只是,看着云和寺屋檐下,正在摇椅子晒太阳的老和尚。
以及旁边的一男一女。
绝心只觉得自己牙疼,发现这一点的梅花映雪传音道:“怎么了?”
“躺着的那位,我们谁都打不过。”
绝心的传音在梅花映雪识海中响起,声音里的凝重,都已经快要化成恐惧了。
梅花映雪目光微凝,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笑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云和寺门前的三人。
毕竟绝心是让她困住了三年,但不代表她可以无视绝心的修为。
而且这三年里面,绝心可依旧保持着修为上的进步。
自然困住他这位佛子的魔女,修为也是同步增长,甚至更强。
完完全全是佛高一丈,魔高一尺。
不然的话,佛高一丈,魔差一尺。
她这个魔女早就被度化了。
躺椅上的老和尚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僧袍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他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破旧的竹椅,仿佛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僧。
不对,再怎么观察,这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僧。
再搭配上这间看着已经有些残破的寺庙。
都让人怀疑,这还是南京城附近吗?
但绝心既然说打不过,那他们这是碰见隐士的高人了。
而且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约摸三十岁上下,面上带着几分生活锤炼过的痕迹。
至于挺拔高大的身形,看起来竟然有些萎靡。
头发倒是十分茂密,完全跟僧人不搭边。
但同样常年诵经礼佛的梅花映雪,自然也发现了对方的不凡。
“似空非空,似有非有。
好师兄,这位陆竹大师的修为好像比你还强。”
梅花映雪的传音之中,是止不住的调笑之意。
毕竟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一个由女人化身出来的化身。
修为不仅比本体高,甚至还比这三年来专心研修佛法的绝心更接近佛门真谛。
嗯,为了能够把梅花映雪这女魔头降服。
被困住的三年里面,绝心可比从前,更专注于修行和悟道。
至于旁边的女人嘛?
看着比男人还要老一些,而且一身衣着虽看不出寒酸,但着实可以称得上简朴。
跟当年那个幽冥殿中的杀手,别说有相像的地方了,甚至连修炼的痕迹都没有了。
至于身形体态就更别提了,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
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妇人曾柔,而非当年练成弱水剑法的杀手寒江。
“你们这是早有所料啊。”
到最后,还是想要治病的净月孤鸿先开口。
“鬼医你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陆竹双手合十道:“我夫妻二人也只能到见痴大师这里避一避。”
既然话头已经挑开了,净月孤鸿踏前一步道:“不是我想打扰贤伉俪的生活。”
左手虚引指向梅花映雪和绝心,他介绍道:
“我刚刚经天命教梅花教主和绝心大师引渡入教,而他们两人需要罗摩金身。”
听到罗摩金身这改变自身命运的东西,一直未曾开口。
仿佛把一切事物都交给自家男人的曾柔轻声道:
“那半截金身因为缺了另一半,你们就是得了也没什么用。
甚至可能还会对修行大有妨碍。”
对此,绝心踏前一步道:
“另外的半截金身就在我们的手上,所以我们才来找另一半。”
“原来如此。”
曾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却依旧平静道:“只是那半截金身,早已与我们夫妻缘尽。
如今供奉在寺中,受香火涤荡戾气。
若你们要取,须得过了见痴大师这一关。”
说完,她看了看睡着的见痴。
轻声道:“大师下午休息之时容易入眠,但睡得也浅,不一会就会醒了。”
“那我们先去添点香油钱,顺便上柱香。”
绝心说完就带着人朝里面走去,然后就发现这寺庙的确经营不善。
毕竟寺庙之中的规格来看,从前这里应当香火鼎盛。
如今佛前的清香都已经快断了,偏殿的屋顶,看样子下雨了还会漏雨。
墙角生了青苔,空气中霉味居然盖过了香火气息。
几人走进主殿,供桌之上也只有一位差不多人高的世尊木质雕像。
以及旁边的两位左右侍者木像,只是这两位侍者的位置有点不对劲。
“云和寺,白云无垢,和合众生。”
梅花映雪清笑道:“阿难和摩诃迦叶的位置居然是反的。”
阿难为佛陀右侍者,摩诃迦叶为佛陀左侍者。
是佛陀身边最核心的两位弟子,这一配置也是佛教造像的经典范式。
但供桌左侧立着的是阿难,右侧是摩诃迦叶。
而且两人的塑像形貌跟寻常佛寺所立塑像,不要说有相像的地方了,简直是天壤之别。
寻常阿难塑的是清隽年少相,眉眼温软。
可这尊立在左侧的,眉骨高突,颧骨削立。
眼角刻着几道深纹,满是苦行僧的沉凝。
乍见之下,还以为这是摩诃迦叶呢。
右侧的迦叶,就更离谱了。
本该是苍颜枯槁,满是风霜。
此刻却面廓柔和,下颌线条温缓,眼尾微垂。
目中藏着几分少年僧的温顺,活脱脱是阿难的模样。
面相改了倒也罢了,塑像之上的衣饰居然也给改了。
左侧阿难的僧袍针脚粗粝,布面磨得发毛。
袖口还补着块青布补丁,是迦叶头陀行的素朴。
右侧迦叶的僧衣虽也陈旧,却折痕齐整,领口熨帖。
竟有阿难常侍佛陀侧的规整。
更奇的是手中法器,阿难该持的念珠。
此刻攥在右侧迦叶的掌心,颗颗菩提子磨得温润。
迦叶常握的锡杖,杖头铜环锈迹斑斑,斜倚在左侧阿难的身侧。
梅花映雪绕着供桌走了半圈,指尖轻拂过木像的纹路。
木身凉硬,带着经年累月的潮气。
她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道:“不仅位置反了,连骨相脾性都换了个底朝天。
这云和寺的佛,倒有意思。
这么好的手艺,拿来干这事就更有意思了。”
别看只是两座木像,但木像之上这些细节之处透露出来的功艺。
以及深藏在这些塑像体内的法意。
“好师兄,你可能做得到此事。”
对于梅花映雪的问题,绝心坦然道:“做不到。”
一边说,一边往佛像之前的功德箱里放了几两散碎银子。
再从旁边抽了几柱线香,先是递给一起跟着来的周英楠。
再郑重的燃香,朝着佛像拜道:“弟子绝心,礼敬三宝,恳请世尊明鉴弟子求法之诚心。”
恭敬上香,香烟袅袅,好闻极了。
“香里面加了静心草、茉莉花、橙花、艾草。”
闻出来线香原材料的周英楠,同样取了几两碎银,扔进功德箱里以后。
抽出几柱线香递给师傅净月孤鸿说道:“师傅,你也拜一拜吧。”
从进来开始,神情就落在供桌之上塑像的净月孤鸿接过这几柱香后。
喃喃自语道:“摆正了,摆反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场都是修炼有成之人。
周英楠除外。
但俗话说的好,修为不够,外物来凑。
恰好,净月孤鸿本身就是外道。
得了他一生传承的周英楠,身上各种小零碎更是不少。
所以,悄声跑到绝心身边的周英楠。
看着面色不对劲的自家师傅,朝着绝心小声问道:“大师,我师傅不会又出事吧?”
对这个问题,绝心把周英楠拉到一边。
苦笑道:“贫僧也不敢保证。”
寺庙之内的供奉之像,跟寻常寺庙不同这事。
常人来看,恐怕都发现不了。
就算是佛门子弟要不是专门研习过造像仪轨,或者佛法修为够高。
或许也只会觉得有些别致,而非颠倒。
更不可能发现这两座塑像内涵的禅机与法意。
甚至可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造像颠倒。
分明是把阿难与迦叶的本心揉了进去,将相非定相,心为根本的佛理刻进了木骨里。
但净月孤鸿不一样,很不一样。
第一,他是个大夫。
虽然他研究的医术有那么一点点的变态,但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夫。
而且还是一个医术特别好的大夫。
那大夫的职责和理念是什么呢?
是辨症寻因,是对症下药。
是治病救人,复元归正。
哪怕他的手段,已经偏激到足以称之为鬼。
但他的根子上,还是正儿八经的望闻问切、君臣佐使。
以及阴阳调和、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就像他替江湖人脱胎换骨,收集数据,欲要铸就完美的变态之术一般。
根子上是他要用这一份变态之术,治疗自己。
治疗他当年在南疆受的伤,治疗他这些年行外道法门攒下的暗疾。
治疗他那像鬼,多过像人的医术,让他的医术可以成为堂皇正道。
第二,就是净月孤鸿那偏激到像鬼多过像人的医术,本身就是在各种颠倒之中打转。
因此对于佛像里面的颠倒之理,他才会有着本能一般的触动。
这份触动全由心发,没有半点外物影响。
毕竟这是他苦心琢磨、日夜奋斗而来的医术之道,是他心中的梦。
第三,就是他身上此时所承载的阿难和摩诃迦叶两位圣者的道路,以及这两位之间的斗争。
本来大家丁是丁,卯是卯,水是水,火是火。
但现在,两尊塑像告诉他们。
“火中水,水中火,冰里炭,炭里冰。”
梅花映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吐出了十二个字。
所以,“我错了?我没错?”
净月孤鸿这一生的记忆,霎时间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王室旁支,幸运得了前人的遗泽,可以修行镇国宝典。
虽只不过是一部分,但比之江湖上绝大多数旁门左道。
乃至数代以前,一字不可见的前人,已经是想象不到的大机缘了。
但少年人又怎么可能会满足呢?
因此医、毒、蛊,南疆三宝不容错过。
而恰好,他在这方面很有天分。
既然是这样,镇国宝典他凭什么不能够修行全篇?
毕竟论血脉,他本就是王室。
论天资,那帮苦练功的蛮子,比得上他四道全修?
再加上,一场内乱,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可惜也是因为这场内乱,情急之下,他想抢的东西根本没抢到。
只抢到了皇世惊天宝典,星辰九变里面的第五关和第七关,两道关卡的修行之法。
而且还是最初的原本,没有半点各种批注。
这不能说他没有占到便宜,但也可以说把他坑惨了。
没办法,原典没有各种批注打底,本来就需要非凡的悟性和修为才能够修行。
他的功法,还没办法循序渐进的一路走到这两道关卡。
再加上内乱平息以后,很多事情想要查,是能查的出来的。
毕竟当时的净月孤鸿,还没有后来的老辣。
动手之时留的破绽,可以瞒过寻常人。
但想要瞒过各种蛊道奇术,就有点开玩笑了。
而对这一方面,本身就在修行蛊道的净月孤鸿可太懂了。
因此苗疆还在庆祝内乱平息,犒赏功臣。
他这个原本在王室内部还小有名气的天才子弟,却不得不早早的跑出苗疆。
甚至是南疆也不敢停留,一路朝着赤县神州而来。
后来好几次追杀,更靠着对这方面的认知抢先躲了过去。
由此,等入了神州以后,神州江湖上多了个破落户。
还是个抱着不切实际的梦,被江湖的风雨给吹打了个没模没样的破落户。
这一路追,一路逃,以及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的江湖风雨下。
净月孤鸿怎么可能还做的成人?
或者说,他要不是早早的当了鬼,那就真的已经成了鬼了。
等到了大明腹地,有喘气的地方和自保的能力以后。
才开始实践他的妄想,以及人性发作之时,养了一个能够继承他衣钵的好徒弟。
然后就是碰到了梅花映雪和绝心这两个惹不起的家伙。
所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净月孤鸿发现自己比谁都虔诚的朝着世尊拜倒。
更是比谁都虔诚的向世尊上了香。
但,“世尊,您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我这一生,是对是错?”
虔诚叩首之下,是他止不住的疑惑。
“我到底是在苦海沉沦,还是一直向着彼岸前进?”
他后来给江湖人脱胎换骨的时候,是没有治死过人。
但之前,他可不敢保证自己的手段没有治死过人。
更不敢保证,他那偏激医术没有修行到家之前,一直遵守了医者正道。
以及,江湖风浪是大,也像雨点一般朝着他打来。
可又有多少风浪,是他自己掀起来的呢?
“或者我最开始就应该认命,不起妄念、贪念?
但凭什么?我又不比他们差。”
一句句问题之下,他体内本来平复的阿难破戒刀和十二头陀偈又开始发作,而且比之前更剧烈。
刀光如一泓清水,流遍他全身上下。
刀意如水银泻地,渗入每一寸骨骼、经脉,了断清静。
十二头陀偈语,声声入心,叩问着他的每一时每一刻。
这副动静引得陆竹和曾柔,都是朝着这面走了过来。
因此,“鬼医何至于此?”
“这是缘法,也是他的劫难。”
听到这个问题,绝心摇了摇头说道:“一切因缘会,无常难得久。
这一次来,除了是想要罗摩金身以外。
就是想要找到阿难破戒刀,替他治一治身上的毛病。”
听到这话,陆竹点了点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罗摩金身我虽做不了主。
但阿难破戒刀这不是什么大事。”
“还请大师动手施救。”
既然愿意救人,那绝心的态度自然也是十分的好。
毕竟净月孤鸿真的很有能力。
只是,“想要完全救他,光靠我不行。”
看了一眼净月孤鸿身上响起的梵唱,陆竹朝着绝心问道:
“这应该是师兄你的手笔吧,原初古老的十二头陀偈?”
虽然是疑问,但却是肯定。
“大师的意思是,你一边施以阿难破戒刀,我一边施以十二头陀偈。”
猜出陆竹意思的绝心道:“才能完全救他。”
“不错。”
“好。”
都是佛门中人,这种事儿,打一声招呼就行。
所以,净月孤鸿是真遭老罪了。
毕竟阿难破戒刀,那是一刀又一刀的朝着他身上劈呀。
十二头陀偈更是如同洪钟大吕一般,敲的他整个人的身子都快碎了。
所以现场的情况奇怪极了。
供桌之上,一尊最正经不过的世尊木像,旁边则是完全颠倒的两位侍者。
供桌之下,两位侍者道路最正统的两位传人。
又在用最正统的功法,救一个彻彻底底,还想要参悟颠倒佛相的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