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看着现在越发非人的净月孤鸿,周英楠低声道:“加油啊。”
在她旁边的梅花映雪,拍了拍她的脑袋道:
“放心吧,再差也要不了鬼医的命。
只不过会如同当年跟佛陀争斗的波旬一般,执着于一念心魔,困于无边执念。
纵使有天大的修为,从此也会沉沦苦海。
失了本真,流落轮回。”
摇了摇头,她感叹道:
“再想要回复清明的话,要么碰到天大的机缘。
要么就只能如同波旬一般,苦熬无数岁月才行。”
对于这番安慰,周英楠的评价是,还不如不安慰。
一旁的曾柔则是说道:“放心吧,陆竹会帮鬼医的。”
对于这话,梅花映雪嗤笑道:
“这倒也是,毕竟一个鬼医,一个画皮鬼。
两者同为鬼道中人,大概率应该会互帮互助。”
一边说,她一边打量着曾柔。
“不过天下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
竟能从人心之中,诞生一只能够修成阿难破戒刀这种佛门圣法的鬼物。
而且还修的是如此之好。”
停了一下,看着在她的言语之下,锋芒毕露的曾柔。
梅花映雪嘴角含笑道:“当年的陆竹,没有修成阿难破戒刀吧?
而且他还把一生的佛法修为,或者说,他最后的舍利子传给了你。
不然的话。”
指了指正在不断施展阿难破戒刀和绝心一起救人的陆竹。
“你养不起这只画皮鬼,更不可能让他成为夜叉。
以及供佛七宝,让他跟你结婚生子。”
这一连串的话语落下,周英楠使劲的往着梅花映雪的身后躲。
毕竟,她虽然听不懂这一连串到底在谈论什么。
但她已经明白曾柔和陆竹有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
“你看出了什么?”
对于曾柔的问题,梅花映雪叹气道:
“不是我看出了什么,而是你要一直这么装下去吗?
也要一直把陆竹拖在人间吗?”
“我没有拖他在人间,是他愿意回来。”
其他的还好,但这件事儿曾柔绝不会认可。
“而且他当年本就不应该那么轻易就走了。”
曾柔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层温婉妇人的表象如同水波般荡漾。
底下透出某种坚硬如铁,又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是水,一泓深不见底的弱水。
一股凉凉的意境,也在大殿之中蔓延开来。
“更何况,他心中有佛,也有我。
这有什么不对?”
梅花映雪挑了挑眉,不但没退,反而饶有兴致地向前踏了半步。
目光在曾柔和陆竹之间流转道:“两个疯子。”
天命教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是会玩的了。
但果然江湖辈有奇才出,一动手,就能把人的眼睛给亮瞎了。
“教主,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陡然之间,觉得四周仿佛变成了冰天雪地,自己还一件衣裳都没穿的周英楠。
颤着声音问道:“而且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要溺水了?”
拍了周英楠一下,解除了她被弱水意境给困住的心神。
梅花映雪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回事儿?还不是你师傅干的好事儿。
以及某个被人点破了心事,恼羞成怒的有情杀手罢了。”
仿佛刚从水中挣扎而出,大口呼吸了不少新鲜空气的周英楠。
奇怪道:“我师父还有这种本事?”
对此,梅花映雪定论道:
“当然没有,但事实就是这么离奇。”
说着,她指向此刻相貌未变,但浑身气质如弱水般的曾柔。
朝着周英楠说道:“你师傅对你毫不藏私,那变态之术想必也对你细心教导。”
说到此处,她挑眉道:
“所以,你真没看出来她身上的问题?”
得了梅花映雪的提醒,周英楠一边躲在她身边,一边以医术不断的观测曾柔。
更不断的以净月孤鸿教给她的种种道理,揣摩观测得来的信息。
然后,“她就是个寻常妇人。”
周英楠扯了扯嘴角,头一次怀疑自己到底学了啥。
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最近有些失眠,许是晚上常被吵醒。”
她慢慢道:“以及有些气虚,应该不是被人气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按照我师傅说的情报揣测,最大的可能是他们的儿女不听话。
导致母亲操劳忧心,损耗了精神元气。”
周英楠越说,越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毕竟此刻的曾柔若水之意罩身流转,如丝如缕。
每一缕寒芒,都是能要人命的杀机。
但偏偏她又真的只看出了这些。
“舌苔薄白,眼底略有血丝。
这是典型的思虑伤脾、心血暗耗之象。
当以归脾汤加减,辅以宁心安神之品。
并劝其放宽心怀,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的话还没说完,梅花映雪就已经笑的合不拢嘴。
“变态之术,是从虫类化茧成蝶,彻底改变自身的情况中得来的灵感。”
她点着周英楠的脑袋问道:“所以,虫类可能进行第二次变态?
还是完美变态。”
这话问的周英楠一怔。
毕竟,“绝不可能。”
下了定论以后,她语速极快道:“结茧化蛹的完美变态,一生只会有一次。
其他虽然也有改变形体、体质的情况。
但要么是虫子因为极端环境,回归幼态重新发育。
虽然看着像是变态,但这只不过是原来变态过程的中断和重启。
要么是蜕皮与形态渐变,可这就跟人穿衣服一样。
哪怕变得再多,与本质根本没有任何的改变。”
越说,她越想不明白,也越觉得荒谬。
“至于剩下的虫类多次蜕变,就跟人从婴儿长成大人一般,跟变态毫无关系。”
但说是这么说,可她已经确定。
曾柔不仅完美变态了,而且起码变态了两次。
不是,这是怎么弄的?
她师傅都还在完善变态之术,结果成品不仅已经有了,而且还超前了两三步。
斯,她师傅有这么笨吗?
看着这想到了什么,但越想越歪的丫头。
所以梅花映雪捏了捏她的脸,慢慢说道:“寒江,不对,是徐英华。
从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变成一个只有代号,无名无姓的杀手。
本身就是一次心灵意志的蜕变。”
“可这只是心灵情志的转变。”
揉了揉又被捏的脸,周英楠不解道:“跟身体无关。”
想了想,她又强调道:
“就算会对身体造成转变,但也不可能这么大。”
“别急。”
面对周一楠的疑惑,梅花映雪拍了拍手道:“我还没说完呢。”
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曾柔此时浑身的弱水剑意。
她继续道:“弱水剑法算不得什么高明的武功,徐英华更不是什么天纵之姿。
幽冥殿那帮废柴,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杀手组织。
培养出来的人更不可能如无常道一般,完全泯灭心智。”
或者说,真要是有足够的天资,鬼才把人往着杀手这种行当逼。
毕竟,谁家不缺人才呀?
更不要说,还是幽冥殿这种专门替别人做脏活的半吊子组织。
“所以她没有变态完成。”
周英楠续接道:“就好像我师傅的手术一般。”
“答对了。”
打了个响指,梅花映雪一脸看明白一切的道:“徐英华转变成寒江,转变的不彻底。
修练弱水剑法,也没办法把它修到登峰造极。
以弱水之意,彻底洗涤身心。
后来的杀手生涯,就跟在你师傅那儿做了不完全变态手术的人一般。
虽然因着时事而变,但根子还在心中。”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周英楠的脑袋说道:“重点来了,好好记。
要是悟透了,对你的医术有大帮助。”
小姑娘以后是她的手下,自然能力越强越好。
所以周英楠也是一边继续观测曾柔,一边认真听讲。
指向陆竹,梅花映雪开口道:“我不知道你跟陆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陆竹最后必然是死在你的手上,而且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什么?”
周英楠看着梅花映雪疑惑道:“曾柔杀了陆竹,他们两个不是夫妻吗?”
事情不对呀,而且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他没死的话,今天这破事也不会发生了。”
捏了一下小丫头的脸,梅花映雪无语道:
“当年陆竹的天资和武功,在整个大明佛门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不要说跟年轻一辈比了,佛门的不少老东西都打不过他。
禅宗北宗许他是大明佛门禅武双绝,有些跟他相交过后的北宗僧人。
更是动了在他出家修行以后,以十方选贤之法请他出任北宗主持的想法。
虽然这里面牵涉到北宗的一些龌龊,但能够让人动这个心思。
足以说明陆竹的修为有多高?”
十方选贤,一种佛门选主持的制度。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主持没了,不玩师徒制继承。
也不由上一任主持直接指定下一位主持,更不从寺庙里面推荐。
而是直接全国选拔高僧大德,并且不问出身派系,只看禅功、德行与威望。
人选出来以后,请对方回来当主持。
“那这么说,陆竹很厉害呀。”
看着周英楠恍然大悟的样子,梅花映雪吐槽道:
“是相当厉害,毕竟我查过卷宗。
这些事居然不是吹嘘,而是真的。”
吐槽过后,她看着曾柔说道:
“所以凭借陆竹的修为,当初的罗摩金身一事怎么可能让他折戟?
除非是他自愿。”
“陆竹喜欢徐英华。”
周英楠适时补刀道:“他破了色戒。”
“没有。”
刚刚还浑身锋芒毕露的曾柔,听到周英楠的话,连声辩解道:
“我跟他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半点逾规逾矩之处。”
对于曾柔的辩解,梅花映雪适时的教导说道:
“英楠,看到没有。
你以后可以玩儿男人,但千万别跟人玩感情。”
不是因为感情的话,一个杀手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曾经的佛门天才,也不至于早早的死了,而且死了还不得安生。
看周英楠点头以后,梅花映雪继续讲了下去。
“不管发生了啥事儿,反正陆竹死了,还把自己的遗产都交给了寒江。
寒江也从此以后,再不想做杀手寒江。
可寒江也变不回徐英华,但她也不愿意再顶着过往生活。
因此她找到了鬼医。
而你师傅在脱胎换骨之中,那种调理人心神的手法,你应该明白。
以及在这些特殊之人身上,他还会加大剂量的操作,你更应该懂。”
这后面的事儿,周英楠是亲历者。
所以,“我师傅后来遭的罪都是他自找的?”
看着还在被治疗的净月孤鸿,想了想,梅花映雪肯定道:
“倒也不是完全自找的,毕竟他没那个本事。”
要不是打不过梅花映雪,周英楠很想吐槽,教主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
可惜她打不过,所以只能静静的继续听。
“问题也就出在你师傅调理心神的那种手段上。”
点了点不断披在净月孤鸿身上的阿难破解刀,梅花映雪无语道:
“以及陆竹生前好心办的坏事儿。”
“他只是为了度化我。”
曾柔不愿意梅花映雪随意揣测,污了陆竹的名声。
主动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当年到底看出了什么,明明是来找我拿罗摩金身。
好让前辈先贤的遗体得以安息,同时断了江湖纷争。
可最后,他自愿死于我的剑下,以命度我脱离曾经的恶道。
而且你说错了,他没有传我佛法,也没有传我武功。
更不曾把一生修为给我,他的舍利子也好好的供奉于云和寺的佛塔之内。”
听完曾柔的自白以后,梅花映雪皱眉道:“不可能。”
如果当初陆竹没有传曾柔阿难破戒刀,更没有把修为传给她的话。
现在这个从她心中诞生的陆竹,是怎么回事儿?
甚至都不要说这个陆竹的武学修为,佛学修为又是怎么得来的?
更不要说,一个人心执念,就算有着曾柔的修为支持。
但没有真实的东西作为凭依,怎么可能化作血肉之躯,还能跟人生儿育女。
等会儿,“陆竹死之前传了你什么?”
盯着曾柔满身的弱水剑意,梅花映雪把周英楠拉到身前护住。
皱眉道:“或者说,你拿走了他的什么东西?”
大殿内,弱水剑意的寒芒与梅花映雪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交织,空气近乎凝固。
曾柔也在梅花映雪那句你拿走了他的什么东西的逼问下,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轻声道:“他告诉我,我的武功里面有破绽。
传了我四招剑法,帮我弥补了它。
至于我拿走他的东西?”
顿了顿,她继续道:
“我什么也没拿,只是带走了他的随身佛珠。”
“艹。”
梅花映雪怒骂出声。
事情的确像她猜的那样,现在的的陆竹。
是梅花映雪以他记忆之中的陆竹,再以她身上的鬼医变态之术。
变态化身出来的一个披着陆竹这一层皮的人心执念。
但很多东西也错了,比如凭依物不是她所想的陆竹的舍利子,而是随身佛珠。
创造这一切的精神意念,更不是来源于阿难破戒刀,而是来自于被修改了的弱水剑法。
不对,也来源于阿难破戒刀。
陆竹传的四招剑法,其内核来自于阿难破戒刀,而且还特么就是断清静。
因为,“陆竹当年就是看出了你根本没有变成寒江。”
她连声道:“才以断清净的法门化作那四招,引导你以弱水剑法看破一切,放下一切。”
断清净的确是要人不得清净。
但核心是在这不得清静的十八法界里面,了断无明,不再执着于六根六尘六识。
而弱水之所以除了仙法神圣能度以外,凡人触之即沉,就是因为执念拉着他们在下坠。
而且这股执念还是他们自己的。
所以不是他们落入了弱水里面,而是他们本就在弱水里面,怎么可能不沉下去?
斯,“你真正蜕变的时候,是陆竹死的那一刻。”
看着被自己拉在身前的周英楠,梅花映雪拍了拍她的脑袋道:
“这辈子对你师傅好一点,毕竟他剩下的日子应该会很难过。”
一切都对了,但一切又都错了。
鬼知道这一次净月孤鸿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