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我师傅是没救了?”
带着感慨,但却确定无比的声音从周英楠的口中吐出。
对此,“别那么悲观。”
梅花映雪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说完,她点了点曾柔道:“就像她,现在的日子过得比曾经不知有多快活。”
顿了顿,梅花映雪眨了眨眼道:“也比当年恐惧了不知道多少倍。
毕竟她比谁都清楚,跟她在一起的陆竹是什么。”
“天命教教主的嘴巴,果然伶俐。”
看着有恃无恐的梅花映雪,曾柔冷冷道:
“就是不知道你的手上功夫,够不够给你这张破嘴撑腰。”
丝丝缕缕的剑气如水一般,在殿内蔓延开来。
周英楠只觉得呼吸一滞,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深潭,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艰难。
而且一股比刚刚更加冰寒的冷意,直往她的骨头缝里面扎。
以及,“累,好累呀!”
仿佛回到了跟着净月孤鸿日学夜学,都不放弃学习的日子。
还有钻研变态之术到脑袋都大了,却被一个关卡给堵的耗尽一切力气都没用的时候。
晃了晃脑袋,她下意识地往梅花映雪身边靠了靠。
毕竟靠她自己,很明显没办法对付曾柔的这种手段。
而且,“撑腰?”
梅花映雪面对汇聚成河,穿行四周的弱水剑意。
轻笑一声,指尖不知何时拈了一朵花。
这朵花并不奇特,甚至并不鲜活。
花瓣带着点萎靡和干枯,唯有花蕊透着一抹红,一点凝如血珠的猩红。
“我的腰,一向是自己撑的。”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点慵懒的笑意,却仿佛浸透了冰霜。
“以及,我的功夫或许治不了你心里的病。
但把你打醒过来还是够的。”
说完,梅花映雪拈花而笑。
一笑之间,那朵并不新鲜的花,竟仿佛被注入了一种莫名的生命力一般。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活起来,花瓣也开始片片剥离。
但不是飘落在地,而是如同之前点燃的线香一般。
化作缕缕花香,浸入了四周的弱水长河。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光影。
弱水更冷了,那一股拉人下拽的力量也更强了。
甚至连周遭的虚空都似被这冷意凝住,呼吸间都裹着刺骨的寒。
那股向下拖拽的力道也不再是隐约的牵扯,而是化作无形的巨手,攥着人的心灵情志往弱水深处沉。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曾柔的眼神更冷了。
毕竟弱水本身就是人的执念,它的力量越强,代表人的执念越深。
也越能把人拉回到那个困住自己的时候。
所以,“你,该,死。”
一字一顿,想要困住世人的弱水,首先困住了弱水的主人。
曾柔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无比,甚至可以称之为卡顿。
仿佛有着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
一层层,一圈圈,化作重逾千钧的枷锁将她所有的动作、意念。
乃至呼吸,都紧紧束缚,更冷的她仿佛落入了九幽之下的寒潭。
在四周运行弱水慢了下来,走过之处,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下来。
“我可什么都没做。”
面对曾柔的指责,梅花映雪笑着道:“相反,我可帮了你好大一个忙。
不然你怎么能够再次结茧呢?”
没错,弱水剑法既是曾柔能够变态化生出陆竹的凭依,也是她亲手为自己织就的茧。
茧的核心,是她这一辈子刻在骨子里。
但却不愿去想、不愿面对的生死之刻。
“那一天死了三个人,陆竹、寒江、徐英华。”
一遍伸手抚摸着周英楠,替她缓解四周陡然变强的弱水。
梅花映雪一边娇笑着说道:“只不过陆竹、寒江是真的死了。
徐英华则不然,因为她死之前活了。
也在这活的一刻,彻底死去。”
她猜测道:“所以当初净月孤鸿给你做变态手术,行脱胎换骨之时。
你一直都是清醒的。
清醒的记得所有的手术过程,更记得净月孤鸿在你身上动的所有手脚。”
停了一下,在周英楠不解的目光里。
梅花映雪详细解释道:
“自古以来都说哀莫大于心死,但常人常常到不了这个地步。
因为人活在世上,受色身影响,种种欲望、感知、念头如同水流奔涌不息,轻易就能拨动人心最深处的旋律。”
指向如今已经彻底停滞的温柔,她的语气虽然是猜测,但画中的肯定意味十足。
“可徐英华杀陆竹的时候,她的心变动的太快了。”
说到这里,梅花映雪再次对着周英楠强调道:“记住了,以后什么都可以谈,但千万别跟人谈感情。
寒江,不对,徐英华就是在这感情极盛、极弱的酷烈转变之间。
空空无无,把过往的一切都给洗去了。
或者说,看透了。”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心神完全寂灭以后。”
状态有所好转的周英楠疑惑道:“她又为什么来找我师傅呢?”
以前来找她师傅的人,可不是真的心死。
恰恰相反,他们每个人都还有着求生的欲望,都还有着对未来的期待。
“这一点我虽然猜不出来,但一定跟陆竹有关。”
梅花映雪撇了撇嘴道:
“毕竟这种一心想要度化他人的和尚,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引入正途的人,就这么白白死了。”
然后看着挣扎之间被自己的弱水困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曾柔。
她继续道:“也是因此,她当时处于心无所住的状态。”
须菩提问佛,善男子善女人,云何降伏其心。
佛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梅花映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心无所住,这种本来苦苦修持都未必能够成就的境界。
机缘巧合之下,不仅让徐英华完全踏了进去。
更是照见了一切,她自己的一切,以及陆竹的一切。”
皱着眉头想了想,梅花映雪带着一分不确定的猜道:
“陆竹对徐英华有情,但这一份情应该没有徐英华对他来的热烈、纯粹。
或者说,唯我唯一。”
已经彻底听迷糊的周英楠,喃喃道:“教主,你到底在说什么?”
“打个比方。”
梅花映雪随手从供桌上拿起一盏油灯,指尖一弹,灯芯燃起豆大的火苗。
“你看这灯。”
她将油灯举到周英楠面前道:“灯火摇曳,照亮四周。
但它受不得风。
不然的话,就会随风歪倒,甚至被吹灭。
但如果有人把这盏灯扔进了一个绝对密封、无风无浪,甚至连空气都快凝固的琉璃罩里呢?”
“会熄灭,会就这么一直燃烧?”
对于周英楠的假设,梅花映雪笑了笑道:“这只是一个比喻,毕竟人的心不是火焰。
无时无刻,都在生发各种各样的念头。”
这一句话落下以后,周英楠明白了。
“教主,你的意思是。
一个人的精神无时无刻不在增长,但这股力量因为我们平时的使用,也被挥霍掉了。
但一个人被丢进刚刚那种环境之中,也就只有增长,没有挥霍。
所以他也就会越发的凝聚,直到什么也剩不下。”
周英楠带着一种震撼道:“甚至连自己也剩不下。
就像当初的徐英华,心中除了对陆竹的情,什么也没有。”
看她明白过来了,梅花映雪继续道:“那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儿?”
抽了抽嘴角,周英楠无奈道:“情与情之间,是要流通的。”
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寻常人心念郁结,都容易把自己整的半死不活。
更何况,如同当初的徐英华,把自己的心变成了弱水这种能把一切都给溺毙的玩意。
这比心变成石头还可怕,毕竟石头受了各种风吹日晒,还会渐渐消磨。
但那是水,是能驰骋天下之至坚的天下之至柔。
而且还把这玩意儿,推到了弱的地步。
“但陆竹已经死了。”
明白过来的周英楠,越说越觉得这事扯淡。
“徐英华的情没有一个能流通的对象,只能在她心中打转。”
她看着梅花映雪继续道:
“而且按照教主你刚刚没说完的话,恐怕就是陆竹在世,也没有办法回应徐英华的这一份情。”
“为什么?”
在梅花映雪的追问下,周英楠叹了口气道:
“因为陆竹是个真和尚。
还是一个具备慈悲心的真和尚。”
别看她年纪小,但跟着净月孤鸿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
毕竟来找他们的,基本上都是想换个活法的牛鬼蛇神。
所以真和尚是什么样,她心里门儿清。
“真正的慈悲,不是独独对一人好。”
周英楠缓缓道,眼神清亮,再无半分的疑惑。
“毕竟只顾着一个人,那叫偏爱,叫私情。
而真正的慈悲,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像阳光,不管天底下是好人还是坏人做主。
都每天照样升起,养育万灵。”
说到这里,她看向这不大的佛殿之类越发汹涌的弱水。
慢慢说道:“也像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停了一下,周英楠直视着曾柔道:“水是不会要求回报的,更不会执着于自己滋润的对象。
甚至它也不期待被人理解。”
话音一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止了。
就连灰尘向下落都跟开了二十的慢倍速一般,让人亲眼看见他落下的轨迹。
但周英楠还在说,而且还说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扎心。
“所以当天变回徐英华的寒江,活了一次。
却死了两次,一次是她亲手杀了陆竹。
另一次是她明白,陆竹即使愿意为她放弃生命。
但这也只是慈悲,而非对她的独照。”
在梅花映雪的支持下,周英楠转向还在救治净月孤鸿的陆竹。
小嘴跟抹了蜜一般的说道:
“这也是教主你为什么称这个陆竹,是画皮鬼的原因?
因为它本质上是徐英华想象出来的陆竹。
也是她当初心无所住之下,烙印下的一抹陆竹幻影。
所以,他可以完美的如同佛门高僧。
更是可以修成,当初活着的陆竹都没有修成的阿难破戒刀。
毕竟这个陆竹,不仅仅是徐英华参悟陆竹修改过的弱水剑法所得。
更是她对陆竹佛法修为的理解、想象,甚至是某种一厢情愿的升华。”
说完以后,她苦笑道:“可陆竹不是这样的。”
“小丫头,那真正的陆竹是什么样的?”
抚摸着周英楠的脑袋,梅花映雪十分满意这个自己新收的手下。
毕竟跟着她混,拳头当然是必不可少,但脑子这玩意儿更是必不可少。
所以,“陆竹是个人,不是佛。”
停了一下,周英楠想了想。
继续道:“我曾经听人提起过,虽然舍利子是佛门高僧大德才会诞生的佛门瑰宝。
但舍利子并不是佛门高僧都会有。
也不是说,没有舍利子,便不是真正的慈悲僧人、佛门高士。
甚至哪怕并非佛门中人,也有可能会诞生舍利子。
故而,那人反向推断道:所谓舍利子不仅算不得佛门瑰宝,高僧大德证得圆满空性的证明。
反而是他们看不破、参不透,甚至连轮转都带不走的。”
说到此处,她的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忍。
但梅花映雪轻轻拍着周英楠的背说道:“好孩子,说下去,快继续说下去。”
轻轻的吻了一下这个聪明伶俐的丫头额头,指着曾柔和陆竹两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鼓励。
“把你想到的都说出来,毕竟这世上的事儿,不说出来又不代表没发生。”
一声长叹,周英楠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一般。
定论道:“是这些高僧大德带不走的一点执念,一滴弱水。
而陆竹大师生前是留下了舍利子的。”
砰的一声,仿佛坚冰碎裂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幽深静谧,仿佛连动这个概念都没有的弱水河流。
刹那间暴动了起来,变得比汛期的洪水还要爆裂。
“他的执念是什么?”
快,快到了仿佛连光都反应不过来,曾柔就已经到了周英楠的跟前。
原本纠结如丝的弱水剑意,携带着轰爆风雷的力量和威势朝着她汹涌澎湃的拍了过来。
不过她快,梅花映雪更快。
而且力量比曾柔更磅礴,更暴力。
“刚刚是因为你这诡异的弱水,才跟你在这聊东聊西。”
梅花映雪横眉道:“此刻你的心乱了,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原本拈花而笑的手掌,此刻重的仿佛苍天。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影。
只是迎着曾柔那携着风雷之势、汹涌拍来的弱水狂澜,平平无奇地一推。
但这一推,却让周英楠产生了错觉。
仿佛整座佛殿,不,是这片天地间无形的某种重量。
都被梅花映雪这一掌引动、汇聚,然后随着她的动作砸了下来。
不是单纯的内力或者真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势,或者说道的具象。
因此,曾柔来的有多快。
退的就有多快,甚至比来的时候退的更快。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终于响起,不是掌力与弱水碰撞的爆鸣。
而是弱水狂澜被打的不堪重负的崩裂哀鸣。
如潮的狂澜,被这简单的一掌,打的倒卷而回。
再加上梅花映雪的掌力,曾柔噗的口中喷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浑身骨骼爆响不停,气息衰败至极。
眼神中的疯狂与戾气,被这一掌几乎彻底打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痛楚和茫然。
梅花映雪收掌而立,衣袂飘飘,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并非出自她手。
她甚至没有多看曾柔一眼,目光转向了佛殿中央。
那个从始至终都背对着她们,仿佛对一切争斗、一切言语都置若罔闻的身影。
陆竹。
或者说,是徐英华执念所化的陆竹幻影,露珠。
也就是这个时候,周英楠才明白为什么绝心一直以梅花映雪为主了。
毕竟刚刚那样,仿佛能把整个大殿打爆的一击。
没有对四周造成一丝半点的破坏,甚至连灰尘都未掀起。
整个过程之中,除了曾柔吐出来的那一口鲜血污染了四周的地面以外。
就连佛殿中残存凝滞的弱水气息,都在这一掌过后。
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梳理、抚平,变得温顺、沉寂,不再有那刺骨的冰寒与拖拽之力。
这不仅仅是力量强横到足以碾压,更是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掌控。
也是因此,陆竹。
或者说,露珠转身朝他们笑着道:“禅机已到。”
听到这一句刻骨铭心的话,曾柔疯了般喊道:“没有到,没有到。”
而面对她的疯狂,露珠只是轻轻的笑道:
“娘子,三文钱一份的豆皮真的很好吃,你不用那么节省的。”
在这话音之下,曾柔的疯狂刹时一停。
然后,“还有,我在通济钱庄里面存了一份私房钱。
票证我放在咱们睡觉那张床的下面,用麻绳绑着,利息是三分。
是他们给咱们,不是咱们给他们,千万记住了。
以后我不在了,两个孩子你可要照顾好。
别一天到晚,担心这担心那的,不教他们。
你不教,以后碰到事了,栽了跟头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没有半点佛门高僧的气度,仿佛真的是一个日日计算柴米油盐的平凡男人。
说到最后,他走到曾柔身边。
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身的功力,慢慢的修补她残破的身体。
“你早该看清的,我不是那个人,而是你的丈夫。”
曾经感受过的一次温暖又回来了,但曾柔浑身僵硬,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冷。
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的脸。
以及越来越虚幻的脸,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抚摸。
甚至是抓住,但到底还是摸了个空。
见此一幕,露珠笑道:“好了。
豆皮要趁热吃才好,钱别忘了取,孩子也好好教。”
说完以后,他双手合十,终于展露出了当初那位高僧的几分风采。
唱道:“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从桥上走过。”
唱完后,他朝着曾柔眨了眨眼。
看,这才是你记忆里那个高僧陆竹该有的样子。
风雅,悲悯,带着点不切实际的浪漫。
但抱歉啊,那个愿意为你化身石桥的高僧,早就不在了。
剩下的我,只是个惦记着豆皮和私房钱的普通男人。
而且也要离你而去,所以好好生活。
带着最后的祝福,露珠如同晨露在朝阳下蒸发,再无痕迹。
曾柔也彻底僵住了,那躁动的弱水也归于平静。
但原本的幽冷冰寒,却是在慢慢的消散。
看着这一幕,梅花映雪拍了拍走过来的绝心道:“现在我们想要取走罗摩金身,没问题了吧?”
替老和尚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不过借个死物一用罢了,总不至于再拦着他们了吧。
面对这个问题,绝心摇了摇头道:“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