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应该呀?”
对这个回答,梅花映雪很不满意。
“心魔化形,托生人间。”
指着现在已经彻底消停下来的曾柔,她大声道:“要不是机缘巧合被这家伙以佛性困住,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事儿来。
到时候,我看这云和寺还能不能就这么和下去?
大明佛门为了铲除这么一位佛子化形的心魔,不定还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说到这里,她狡黠一笑道:
“难不成罗摩金身在这里,就是为了压住这尊心魔,给云和寺挡灾的?
不过就半截够用吗?”
“够用喽。”
虽然年迈,但温和的声音响起。
“而且事情也没有施主说的这么糟糕。”
终于睡醒了的见痴禅师,慢慢踱步到佛殿之中,手上还拿着一柄戒尺。
所以,梅花映雪警惕道:
“说不过就想要打架,果然是佛门的一贯作风。”
嗯,佛法的厚重也是佛门的底气。
更是各种邪魔歪道不可不尝的一环。
因此见痴禅师闻言,既不恼,也不辩解。
只是将那柄油光水滑的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施主此言差矣。”
笑眯眯地老和尚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显得格外慈祥。
就是戒尺敲击的声音,莫名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佛法在心,在理,亦在力。
理不通,则力显。
但力显,却非为斗狠逞凶。”
手腕一翻,那柄乌沉沉的戒尺竟似活了过来。
在他枯瘦的指间轻巧地转了个圈,尺尖虚虚点向大殿虚空。
无光无影,无声无息。
佛殿就恢复到了众人进来之时的样子,不,甚至更干净。
地上的血痕淡得没了踪迹,凝滞的弱水余息散得干干净净。
佛殿青砖光可鉴人,檀香袅袅如丝如缕,透着一股禅意。
要不是他们清楚的记得刚刚发生的事儿,还以为方才的弱水翻涌、心魔对峙,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以及这清净庄严,跟开了滤镜一般的佛殿。
是他们之前来的时候,那显得有些破败的佛寺吗?
见此一幕,梅花映雪也暗自感叹。
这老和尚好离谱的神通力,好高深的禅功。
难怪绝心一见面就说,他们怎么都打不过。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正常。
毕竟不论是罗摩金身这种佛门至宝,还有佛子化生心魔这种惊天之事。
若是没有足以镇压一切的手段,恐怕别说觊觎这些事物的人,就是佛门内部的人意见都不会统一。
居然让这心魔就在红尘之中轮转,等他自悟。
所以,“更不是持力杀伐,一味以力争先。”
见痴禅师叹道:“而是要教。”
啪的一下,戒尺落到了曾柔的额头上。
也让呆住的她回过神来,沉默的垂下头颅道:“大师,陆竹死了。”
她又一次告诉见痴这个消息,只是这一回跟上一次前来寺庙之时的平静。
或者说,心死不同。
此刻她的声音哽咽而发颤,垂着的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悲戚。
汹涌奔腾的情感冲击之下,曾经怎么也落不下来的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打湿了她紧攥的衣襟。
也砸在佛殿光洁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哭声不再压抑,不再冰冷。
而是带着温度,带着痛彻心扉的撕扯感。
也带着这么多年堵在她心中的偏执、守护与自欺。
所以见痴禅师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
手中的戒尺垂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周英楠也是唏嘘着摇了摇头,毕竟这种至情至性的悲恸。
她虽然见的不多,但每一次看到了还是难免忍不住心绪也随之起伏。
没办法,至情至性后面,常常搭配的是至苦至孽。
所以,“去吧,陆竹等了你很久,他的舍利子放在哪你也知道。”
见痴禅师语气温和的说道:“看完了就回家去吧,家里孩子还等着你照顾他们。
以后若是有空可以来找老和尚。聊聊天,要是没空就好好生活。”
话音刚落,曾柔心内的堤坝彻底崩塌,弱水的最后一点余根也在不复存在。
但,“我真的可以吗?”
面对这个问题,见痴禅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拿着戒尺,就朝着她的脑袋上。
重重的拍了一下,大声道:“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未来已成现在,现在已成过去。
当下之心,本就无拘无束,你还问我可不可以?”
说完,又是重重一击道:“还不快去?”
催促声中带着满满的无奈,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德高望重,禅定功夫深不可测的得道高僧。
反倒像个被不争气的晚辈,直气得跳脚的私塾先生。
虽然刚刚见痴禅师还说应该以理服人,但这两下重击,还是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毕竟现在的曾柔,不像之前看起来已经心思开朗到可以结婚生子、好好生活。
实际上执念深重,内心封闭到形成连梅花映雪都不想轻易触碰的弱水长河。
因此,“我……”
她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
话还没有说完,见痴禅师又是一尺子虚挥过来。
没好气道:“再磨蹭,孩子下学了怎么办?
赶紧的。”
暴躁的样子,让旁边的周英楠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办法,从苦大仇深到鸡飞狗跳。
这画风转变得实在太快,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见痴禅师听见笑声,没好气地瞪了周英楠一眼道:
“还搁这儿笑呢?
你师傅身上的麻烦只大不小,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说完,再不管曾柔,前去仔细探查身上问题更大的净月孤鸿。
而周英楠连忙收敛笑容,应了一声,小跑过去帮忙扶住净月孤鸿。
只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翘,毕竟有了这么一位高僧帮忙,他师傅应该是有救了。
而曾柔被这接连的棒喝彻底打醒了。
不再犹豫,也不再纠结,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对着见痴禅师再次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佛殿。
仿佛真的怕再晚一步,就会被老和尚的戒尺追着打出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怕时间真的不够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只留下逐渐远去,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以及一路上晕开的泪痕。
重新恢复了安静的佛殿内,见痴禅师一边看着净月孤鸿身上的情况。
一边止不住的叹气道:“唉,到底是年纪大了,没你们这帮年轻人会玩。”
听到见痴禅师的叹息,周英楠紧张道:
“大师,你也不能救我师傅吗?”
面对小姑娘的问题,见痴禅师指了指远去的曾柔。
十分坦诚的说道:“我连解决她的问题都要借你们的手,更何况你师傅身上这更复杂的情况了。”
说完,他指着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绝心,直言道:“不信你问他。”
然后他又朝着梅花映雪道:“施主,别光看着。
想要你手下没事,光靠老衲一个人可不行。
甚至就算凑齐了完整的罗摩金身也没用。
你天命教家大业大,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想必不少吧?
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拿出来,看看有什么能用上的。”
顿了顿,面对还在看戏的梅花映雪。
他语气怀疑道:“还是说,施主其实并不怎么在乎这位属下的性命?
若是如此,那这事咱们可没法谈了。”
“不谈就不谈。”
梅花映雪大气的摆手道:“我来这儿只是为了罗摩金身。”
顿了顿,她一脸傲然道:
“更不要说,他身上的情况,不过是今世和未来受点苦。
而且又不会像徐华和陆竹那样,一个不小心就搞出大事儿。”
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周英楠,绝心上前拉着她的手说道:
“天助自助者,你师傅身上的问题我们救不了。”
停了一下,他苦笑道:
“禅师说他身上的问题比徐英华还大,没有半点虚假,而且还算说少了。”
“啊?”
周英楠懵了,停了一下道:“我师傅不是因为阿难破戒刀断清净深陷十八法界。
被大师大师你所诵的摩诃迦叶圣者十二头陀行救回来的时候,跟断清静里面蕴含的阿难圣者之道互相争斗,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是也不是。”
绝心仔细解释道:“引子是这个,但根源是你师傅的变态之术,以及他为此所做的一切。
甚至可以说,根子是他走到如今的一切经历和他本身。”
点了点远去的曾柔方向,他继续道:
“陆竹生前虽然没有修成阿难破戒刀,但以他的天赋和悟性,对这门功法的理解。
尤其是对其核心断清净之意的参悟,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历代修习者。”
朝着曾柔的方向看了一眼,周英楠不解道:“这跟我师傅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去了。”
走到小丫头身边的梅花映雪,点了点他的额头道:
“你还记得我刚刚说过,陆竹用阿难破戒刀弥补了弱水剑法的破绽吗?”
“记得。”
周英楠点头道:“后来的曾柔还把这弱水剑法练的仿如传说中的弱水一般。
而且。”
没有等她说完,梅花映雪说道:
“你师傅给人做变态手术的时候,通常都会引导他人心中埋藏最深的东西。
而徐英华来找你师傅的时候,应无所住之下,你觉得净月孤鸿当时到底是调动了她心中的什么?
而这些东西又是你师傅完善变态之术必须的资粮,可以说是日日夜夜都在揣摩。
尤其是对那些特别的人,还有特别的意。
而徐英华的情况何止是特别。”
不等梅花映雪继续说下去,周英楠恍然大悟道:
“我师傅早就中了阿难破戒刀的断清静。”
说到这里,她嘴角抽了抽道:
“而且他中的这一招断清静,还是由陆竹大师的毕生感悟。
再加上徐英华当时的特殊状态融合而成,以剑行刀的特殊法意。”
停了一下,或者说回忆了一下当年给徐英华做了手术之后。
他师傅对于变态之术的研究情况,周英楠实在绷不住了。
“而那个时候,我师傅根本不知道这是阿难破戒刀的断清净。
更是极其特殊的断清净刀意。
他是在按照医术的法子参悟这一招,并将其融入自己的变态之术中。
更糟的是。”
梅花映雪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也有一丝凝重道:
“更糟的是,你师傅的参悟和融入,不是浅尝辄止。
而是真的把这一次的特殊经历,划入到了他的医道核心之中。
再加上变态之术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各种资粮,以及徐英华之后,还来找他做手术人之人的贡献。
他虽然从来没有练过阿难破戒刀,但实际上他是不破自破、不悟自悟、不得而得。”
摇了摇头,她感慨道:“这么搞下去,就算净月孤鸿偏离正道,但也自有缘法。
可偏偏他这一次观测曾柔的时候,被曾柔误以为是为了当年之事来追杀她的人。”
“而为了维持她现在和陆竹的生活。”
绝心接过话头道:“她做出了最暴力的反击。”
“由画皮陆竹,这位当初的佛子化身出手。”
已经完全明白净月孤鸿自己把自己坑成啥样的周英楠,唏嘘不已道:
“施展出了徐英华认为最强的武功,阿难破戒刀的断清净。
结果两种招意,虽同而异,虽异而同。
引爆了师傅这么多年关于断清静的参悟所得。”
摇了摇头,转向绝心,她越说越唏嘘。
“还有大师那个时候,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按照寻常治疗阿难破戒刀的方法,救治我师傅,结果把他带的更歪了。
以及等我们到了这里,师傅被体内的神功牵引,参悟起了寺庙内的颠倒佛相。
更被引动了这么多年心中所积攒的块垒。”
说到最后,她补充道:
“还有刚刚画皮陆竹和大师你们又用正统阿难破戒刀和十二头陀行偈,再次救治我师傅。”
一个人,按照一种神功理念创造了一门残缺的功法。
为了能让这门功法完整,甚至完美的实现神功理念。
不断的吸收参悟各种奇功妙法最精华、最玄奥,不对,应该是最异于常人的部分。
毕竟这些异于常人的部分,可不一定是其中最精华、最玄奥的地方。
而且这些功法内容,完全是他参悟出来的。
然后有一天,他碰到了一门足够奇特。
奇特到能够把他以前碰到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甚至是他自身都给囊括进去的神功。
再然后,他就练成了这门神功。
只不过他别说是按照正统路线练功了,连逆练神功都算不上。
毕竟,他同样是把这门神功给拆东拆西。
挑出里面自认为最奇特的地方以后,再左七右八的缝合到了自己毕生的道路上。
所以,“救陆竹和徐英华。”
绝心实在不能不叹气,毕竟他这一次是真的好心办坏事儿了,而且还是一错又错的办坏事儿。
“烦恼的不过是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以及怎么平息两人的那种执念和特殊心态。
但想要救净月孤鸿,要解决的是他这一生坚持的道,更是走到现如今的他。
以及在我和陆竹的插手之下,他体内越发强大的阿难圣者和摩诃迦叶圣者的道路异同。”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补充了净月孤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后。
见痴禅师想了想净月孤鸿身上的复杂情况,到最后也只能憋出一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没办法,这一番奇特的机遇,跟老天爷在耍人一样。
“好好照顾你师傅,听他的话,别气他。”
梅花映雪朝着周英楠叮嘱道:
“平常日子里面就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了自己。”
这一副以前常常用来安慰绝症患者的话语,在此刻听到,直让周英楠笑不出来。
而跟周英楠聊完以后,梅花映雪转头看向见痴禅师道:
“好啦,该说的话也说完了,罗摩金身该给我们了吧。”
指了指供桌上的世尊佛像,见痴禅师语气温和道:“金身就在佛像背面。”
说完以后,他看着梅花映雪和绝心道:
“我不知道你们把它拿去干嘛,但善用。”
“放心吧,这种东西要是损坏了,我也会心疼的。”
梅花映雪看着有些小气的见痴禅师,撇了撇嘴道:
“而且我们帮你解决了陆竹和徐云华的痴缠,如此功德,难道还比不过一件死物?”
面对梅花映雪的讨价还价,见痴禅师想了想点头道:
“这样的话,贫僧再以一门传承相赠。”
“那我再要一门。”
梅花映雪可不会客气,指着绝心说道:
“传承不仅要够高深,还要契合他的道路。”
顿了顿,她强调道:“我的也是如此。”
手上的戒尺忍不住转动了一下,但见痴禅师还是笑呵呵的说道:“放心,没问题。”
“佛门的好东西这么多吗?”
拍了拍绝心,梅花映雪有些炫耀道:“我师兄可是大乾大相国寺出来的。”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对于梅花映雪的疑问,见痴禅师坦诚说道:“只不过是我这里恰好有契合你们的东西罢了。”
戒尺虚点绝心道:“一指禅,一指见性。”
一指见性的性是指人的真如本性,也就是佛门常说的人人本具的清净佛性。
就像此刻,老和尚没有半点异象,但在此刻的众人眼中。
那种返璞归真,由内而外透出的纯粹与安然,比供桌上的线香更好闻。
对此,绝心十分有礼貌的行礼谢道:“小僧多谢大僧传法。”
看着转向自己的戒尺,晃了晃自己的手掌。
梅花映雪提醒道:“天命教跟佛门虽有关系,但可不想成为佛门的人。”
她是喜爱各种神功妙法,尤其是正道法门。
但可不想被里面的法门度化,变得再不是自己。
“放心吧。”
对这一点,见痴禅师乐呵呵的保证道:
“你不是说了要契合你的道路吗。”
顿了顿,禅师手上戒尺不再是点,而是刺向梅花映雪。
“魔剑·入魔出神。”
绝对公平的死亡,迷惑一切,奴役一切。
无比霸道,无比狂态,如天一般笼罩在场众人。
此刻的禅师,哪怕是再昧良心的人,也没办法说他是佛门中人。
甚至称他为魔道中的魔道霸主,都算是说轻了。
“好功夫,当真是好功夫。”
这样的功夫,梅花映雪可是喜欢的紧。
当然,还有一点疑惑的是。
“大师,你是怎么做到入魔?
不仅不受影响,还能转瞬之间退出来的?”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怎么做到入魔只得到好处,没得到坏处的。
这可也是一种非凡的传承,毕竟入魔以后,不说完全去掉所有的缺陷。
光是能够维持理智,就足以成为一门惊世骇俗的绝学。
没办法,洗白弱三分、黑化强十倍这句话。
对极大多数情况来说,还是适用的。
而且如果能够顺藤摸瓜完全勘破入魔的关窍,于魔道修行而言,无异于掌握了一把直指核心的钥匙。
“常言道,不出神何以入魔?”
见痴禅师乐呵呵的说道:“既然如此,当入魔已出神。
而神已然不在,入魔又从何谈起?”
“有道理,有道理。”
梅花映雪一边点头赞同,一边暗自吐槽,这纯粹是废话。
毕竟能做到这事的,哪一个办不到出神入魔、入魔出神。
老和尚纯粹是拿禅机来糊弄她呢。
只是,想着她曾陪绝心研读过的佛经,以及这会儿睡得跟猪一样的净月孤鸿。
她心中也是笑道,就算没有完整的法。
但有了这真传一句,创出属于自己的法,又有何难。
所以,一时之间众人都是聊的十分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