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
桔梗轻拍着已经红了眼眶的紫苑,语气轻得像风,带着让人安定下来的温柔力量。
“这一次大家都是来帮助你的。”
她的手轻而稳,像落下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所以紫苑没有开口。
毕竟她知道,这不只是安慰,更是承诺。
是她曾经听过太多次,盼望过太多次,但最后往往都成空的幻影。
但她也知道,这些才应该是世间的常态。
就像妖魔的使命就是作乱,而不是救助世人。
生死面前,人也必然会改变,或好或坏。
只是她到底还是会期盼,期盼有人能结束这一场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除魔之旅。
所以她向桔梗这位巫女之中的大人物,发送了求援信。
因此,“你们调查过我。”
紫苑低下头,她不想让这些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声音很轻,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嗯。”
缘一没有否认。
他的坦诚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刀,钝而直。
没有主观伤人的意图,却让人无法躲避。
而且他们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敢不做半点调查,就跑来对付不死系的怪物。
更别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农夫一郎的声音则不同,硬、冷、脆,透着宝刀出鞘之时的寒意。
“所以在来之前,我们调查过魍魉。
也调查过这片土地的封印史,甚至调查过历代封印者的情况。”
他顿了顿,冷声道:“自然也调查过你。”
说到此处,农夫一郎带着一种不同于缘一的通透道:
“毕竟你们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曾经更是邀请过不少强者参与对魍魉的封印。”
紫苑没有抬头,相反越发沉默。
因为,“那你们应该知道。”
她说道:“预言从没出错过,包括那些强者。”
“嗯。”
漩涡点了点头,声音之中透出一股肯定。
话音落下后,她终于抬起头。
淡金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泪光了,干涸得像是被风沙吹过的井。
“包括你。”
紫苑冷静道:“我们从来不拿死亡威胁人和开玩笑。”
在调查过程中,早就知道这一点的漩涡没有回避紫苑的目光。
“我知道。”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为什么还笑?”
紫苑问,漩涡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紧紧的望着她,望着这个依旧沉默,沉默到仿佛要碎了的人。
轻声道:“因为你不是该死的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而在如今的世上,多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难道不值得让人高兴吗?”
开玩笑,人鬼不分、善恶不明、阴阳乱变的世道之中。
别说多的是一个不该死的人,就算是多了小错不断、大错绝无的人都值得让人高兴。
没办法,相对论在这个时候真的无比贴切。
以至于但凡是一个稍微没有那么坏的人,在如今的狗屎世道之中,看着都像圣人。
所以紫苑怔住了,缘一则在一旁同样笑着道:
“紫苑姑娘,你的预言没有落空过。”
顿了顿,他感慨道:“
或许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让你看见过不会死的路。”
跟人打赌抛硬币,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字,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花。
你赢了,我把全副身家给你。
你输了,把你的全部身家给我。
然后对头准备了一个两面都是字的硬币,只是把其中一面把涂成花。
猜吧,一猜一个不吱声。
因此紫苑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坐下来。
一边接受桔梗的检查,一边把他们这里更详细的原始记录信息念给在场的人听。
“魍魉,传说中是异度魔界的魔物。”
直视着众人,桔梗肯定道:“但这不是传说。
它的的确确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魔物,最起码,它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
顿了顿,她看着众人强调道:
“不是从是神州,也不是从海外传来,与扶桑更没有半点关系。”
不论是搞出大事儿的魔物也好,还是拯救世人的英雄也罢,基本都会在传说中有个非凡的出身。
但一般而言,这不过是真实情况的化用。
可,“魍魉跟我们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关系?”
佐助皱眉道:“那他是怎么被封印的?”
“具体的情况不清楚,但流传下来的记载是有人用剑斩断了他的肉身和魂魄之间的连接。”
紫苑摇了摇头说道:“后来我们这一脉的人,分别封印了它的肉身和魂魄。”
停了一下,她轻声道:
“从第一次的封印过后,剩下的每一次封印暴动,都只不过是它的魂魄和肉身其中一个出事。
而这一次,它的肉身已经被人带入了封印它魂魄的地方。”
这也是一求人,就求到了桔梗头上的原因。
毕竟不找一个足够高的人来,根本不可能压得住魂魄肉身合一的魍魉。
“而且除了它本身的实力,还有着属于自己的不死大军。”
听到紫苑的讲解,佐助盘算道:
“也就是说,这次除了有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强敌,还要跟一个不死势力打。”
“它的肉身什么时候被带进去的?”
听到桔梗的问题,紫苑苦笑道:“你们到来的三天前。”
“别那么悲观。”
面对紫院又开始朝外散发的颓丧,漩涡拍手道:
“人多力强是优势,它更是抓住了时间。
但胜利虽然跟它们相关,却不是完全被它们决定。”
安慰完后,他向着紫苑道:
“一滴血,要试试吗?
看看到底受伤害的是你,还是魍魉?”
再次听到这个提议,紫苑心中一沉的同时,也忍不住升起一股期待。
很轻,很浅,像将熄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所以紫苑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漩涡伸出的手。
停了三息后,面无表情道:“好。”
她很确定,魍魉绝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所以她们这一脉身上那股特别针对魍魉的力量是从何而来?
而且这股力量之强,克制之高,都不能说是初见杀了。
简直是魍魉最严厉的父亲。
所以,“不需要付出精血。”
看紫苑鼓动自己心中的精血,漩涡制止道:“寻常血液就行。
毕竟你们一脉的力量大部分都在血液之中,多和少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两者之间跟人的联系,还有被诅咒以后的后果。”
面无表情的催动出一滴心中精血后,紫苑淡淡的地向三台鬼说道:“却是天壤之别。”
诅咒这种事,本身就是以一分之力撬动十分之力的技术流。
所以材料的好坏,技术的高低。
都十分影响施术者的操作,到底是能超神还是超鬼。
而论材料?
女巫的心中精血,还是不含半点怨恨之情的顶级货。
论技术?
且不说三台鬼本身的咒术十分简单,光凭上次完成的咒力进化,他现在的技术都已经说得上不差。
所以,“放心吧,我可不会让人小瞧了。”
接过心中精血以后,面对他咒术进步以后的第一战,三台鬼鼓足了精神以血为墨绘画法阵。
阵法很简单,因此不大一会儿。
一个嵌套着几个不定式三角的血色圆圈,出现在场中。
整个图案要不是那个圆圈撑着,还以为是哪个小孩子随手做的涂鸦。
但就是这么个简单,甚至是简陋的阵法,却透着一股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味道。
“看好喽。”
取出自己精心赶制的法器,三台鬼朝着法阵猛然刺下。
轰,紫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锤爆了,一口鲜血更是从她的口中喷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后,完美的被受了三台鬼重击的血色法阵接收。
看着这一幕,紫苑的心中没有探寻魍魉隐秘。
或者说,不知名弱点失败以后的失落,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庆幸。
而对于她的庆幸,在场所有人都是心中叹息了起来。
毕竟,血色阵法受到他的血液滋养之后。
越发的诡异了,但也越发的跟三台鬼无关了。
一缕缕暗沉的紫光从嫣红的血光之中析出,淡的几乎看不见。
像淤在骨髓里,洗也洗不净的陈伤。
所以三台鬼皱眉看向漩涡道:“还继续吗?
我可不保证她撑得下来。”
要是没有漩涡在的话,紫苑这种血脉有问题的大补之物早让他给吃了。
就算不能一次性吃干抹净,但慢慢来,也得把她那一身的血脉给掠夺干净。
当然,紫苑必然也活不了,而这也是他为啥询问漩涡的原因。
毕竟再继续砸下去,别的不说,紫苑浑身的血液基本上要换个两三遍。
这个过程之中,没有一点特殊的手段。
甚至手段没有太特殊的话,面对他的诅咒基本上也是死路一条。
可这一趟他们是来救人的,为首的还是旋涡这个他怎么努力也打不过的家伙。
而且他还被漩涡的封印术天克。
鬼知道一个打起架来只会捏拳头的家伙,是怎么把封印术这种讲究技巧的玩意儿,用的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
就像他哪怕实力大进以后,找机会跟漩涡切磋了一场。
也没搞明白漩涡到底给自己身上施加了多少重封印术,这些封印术又有着什么样的效果。
因此深受重创的紫苑茫然的看向三台鬼,还没有开口询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听到,“继续。”
然后,心脏炸了,不是比喻。
因为紫苑听见了自己心脏爆炸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是从胸腔、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根血管的末梢。
嘭,嘭,嘭。
连锁爆炸之下,她只感觉自己仿佛往体内塞了十万斤火药,还喝干了一座活火山的熔岩。
而这两者还碰到了一起,所以一股莫大的冲击力逼的她全身血液,跟开闸放水一样从周身奔涌向血色阵法。
紫苑已经近乎于彻底失去自己的意识了。
只是,“我的死亡是在今天?”
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
她们这一脉的死亡预知能力,从来没有对自己用过。
或者说,哪怕他们天天对着自己进行预测,也没有起到半点效果。
不过,这才是正常情况。
打个比方,魍魉如果出来搞事。
结果碰到他搞事儿的当代巫女预知自己死亡的最后景象,是平平安安、儿孙满堂的老死,那不是尴尬的很。
毕竟这等同于命运告诉巫女。
这一次的魍魉搞事儿必败,而且造成的损失还不大。
不然的话,每一次对抗魍魉都冲在最前线的巫女怎么能够平平安安的自然老死?
而最终结局不是这个的话,岂不是说巫女的死亡预知就是个笑话。
但要是真的走向如此结局?
人生这场牌局最大的困难就是未知,因为未知就会恐惧。
恐惧了就容易犯错,容易顾头不顾尾,容易斟酌徘徊之际错失良机。
但现在,结果已经注定,胜利乃是必然。
这对于巫女一方的人来说,简直比什么神丹妙药都能够刺激他们跟魍魉爆到底的决心。
没办法,纵然过程真的曲折的不得了。
但那种知道美好未来必然会实现的笃定,足以让人无视一切痛苦与煎熬。
就像手里握着注定要赢的牌,管你是想要梭哈还是诈胡,我都照跟不误。
所以,现在的场面说不上血腥,也可以称之为恐怖。
毕竟紫苑浑身的血液,按道理来说早就应该流干了两三回。
可她就像一个刚刚被找到的泉眼。
别说干涸了,血液反而是越流越湍急。
血色阵法之中的暗沉紫光,也化成了光带缠绕向阵法的每个角落。
“胆子够大的,居然还想要反客为主。”
面对这种景象,三台鬼冷笑道:
“既然这样,我给你加把劲。”
哐当一声,手上的法器跟阵法宛如天雷碰地火的撞在一起。
所以法器碎了,阵法也仿佛被激怒了一般。
一股吞噬一切、万川归流的恐怖吸力从血色阵纹的深处轰然爆发。
紫苑听见了自己血管收缩的声音。
没办法,这次的吸力太大了。
别说血管了,浑身的筋骨皮肉哪一样不再被这股恐怖的吸力压缩。
整个人更是仿佛被放进了榨油机里面,进行古法炼油。
在这种情况下,生命已经毫无意义。
她的意识也像一盏风中的烛,只等被一阵小风卷死。
可为什么还不死?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死?
是我死不了?因为魍魉?
迷茫的意识,因为魍魉这两个字又复归清醒。
她还没有到该死的时候,所以得活着。
得跟这些她的援军,去彻底结束这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巫女封印邪魔的游戏。
“先养好身体。”
桔梗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让人心安,滋润的紫苑心中生出了莫名的力气。
一点一点的重新掌控了身体,然后金黄色的气,如雾如烟进入她的体内弥补亏空。
也让她在这一份大难之后,睁开眼睛看看现场到底是啥情况。
因此,“这东西居然形成了一颗心。”
捧着手上这四不像的玩意儿,三台鬼表情奇异道:“七巧玲珑?”
虽然这东西大部分材料是来自于紫苑的心,但搭配上他的诅咒阵法也不至于会真的练出一颗心吧?
毕竟血色阵法的作用完全是伤人害人,而不是炼制物品。
更不必说,如果七巧玲珑心能这么容易就练成的话。
紫苑一脉就是藏的再深也会被人挖出来。
所以,“你看清楚好不好?那上面有七窍吗?”
漩涡初初救治了一下紫苑以后,指着那块宛如紫色黑曜石的四不像心脏道:
“别说七窍,连五窍都没有。”
把东西抛向漩涡后,三台鬼洒脱的说道:
“说这么多,你要不要吧?”
研究型的工作从来就不适合他,所以他对这玩意儿没有半点留恋。
然后,“这是紫苑巫女的东西,那就让她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漩涡也不要这块心脏,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所以,感觉到自己伤势离好还差一大截的紫苑。
语气微妙道:“我?”
不是,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让她来处理这种明显不对劲的大问题。
“当然是你。”
漩涡理所当然的说道:“放心,只要你没死,一会就能恢复。”
重伤是重伤,死是死,千万不能混为一谈。
听到这话,紫苑只觉得他的这帮援军,是不是认知跟常人有一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