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换成你们处在那个位置上,会不愤怒吗?”
他们不是远古的先民,无法想象那个时候先民的心路历程。
但,“永远会有生灵问一句凭什么?”
刘心武冷静道:“也永远会有生灵直面那无尽的火。”
“不错。”
听到他的回答,徐福赞道:
“思考是人,或者说,生灵最锋利的刀。”
因为这一点思考,世间万般事,再无定数。
“那七籽葫芦又是什么?”
看着葫芦藤上那七个颜色各异的纯色葫芦,刘心武紧接着逼问道:
“你又凭什么能种出它们?”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颂了一句词以后,绝心叹息道:
“刘施主,那不是七籽葫芦。
或者说,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已经顾不得许多,或者说,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的刘心武。
语带忐忑的说道:“绝心大师,请赐教。”
“这天下用七命名的东西有很多。”
面对他的请教,绝心脸上的无奈之色越来越浓。
“比如人之七情、七罪,天之七曜、地之七窍。”
逐一举例后,绝心面色飘渺问道:“但能够跟燧人氏的初火共存的会是什么?
或者说,最开始的火由什么而发?”
“刚刚说最开始的火是怒火,那自然是由心而发。”
听到他的问题,南易自顾自的说道:
“七籽葫芦要是跟心有关,那……”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众人也都想到了答案。
所以,“籽者,种也。”
绝心一点一点的肯定着他们的想法。
“七籽,也就是七个种子。
而人之一身,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叹道:
“人之一切识神都由心出,所以心也是人的种子。”
因此,“所谓的七籽葫芦实际上是七心葫芦。”
顿了顿,刘心武断定道:
“更准确一点来说,它应该叫七窍玲珑心葫芦。”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颤抖。
“而它也是最开始的初火容器。”
面对如此定论的刘心武,南易不解道:
“为什么它是最开始的容器?”
说完以后,她更是疑惑。
“如果它是最开始的容器,后面又换成了什么?
为什么要换?
而且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得过七窍玲珑心的承载之能?”
一个个疑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毕竟初火由燧人氏所造,七窍玲珑心更是传说中的圣人之心。
这两者之间的适配度,都不能说是百分百了,得是万分万。
而且七窍玲珑心七窍洞开,通明一切,
可谓纳万法而不溢,藏大道而不崩。
如今更是化作葫芦,一上一下容纳天地。
“因为燧人氏的传承断了。”
对于南易的疑问,一开口,刘心武就爆了一个大料。
因此,所有人都是一脸你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哪怕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徐福和绝心也不例外。
只是徐福和绝心顺着他的话,细想了一下,面色都是越来越难看。
没办法,“燧人氏把自己的东西传给谁了?
或者说,有过传承吗?”
刘心武更加激进的问道,而在这个问题之下,众人的脸色都是难看的很。
因为燧人氏可以说有传承,也可以说没有丁点传承。
毕竟他的确开启了人掌控火焰的道路,可他这位始祖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吗?
事到如今,他们除了那个传说故事以外,还知道什么呢?
而且,“他掌控火焰的方式,甚至初火本身都已经变了。”
环顾了一圈众人,刘心武再次问道:
“初火的本质是什么?”
问完也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本质是怒火,生灵的怒火。”
停了一下,他进一步阐述道:
“不仅仅是燧人氏,也不仅仅是人族的怒火,还有万物生灵的怒火。”
水跟火向来被称之为天灾,也是著名的无情之物,就是因为它们平等的创飞一切。
不对,火比水还要过分。
毕竟能够在水中生存的生物还是有不少,但能够在火里面生存下来的生物,亿万中有几?
而且水势、火势一大,人跑不掉,万物生灵就能跑得掉?
更不必提,“火焰燃烧是需要薪柴的。”
眼泪不住从刘心武的脸上落下,他的声音里面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忍和痛苦。
以及浑身虚脱一般的无力,仿佛正在经历什么不忍言之事。
但事情现在说到这里,也没有办法停下。
因此,“初火又是用什么点燃的?”
“传说之中,燧人氏是折枝钻木取火。”
周英楠听到这个问题,想了想他师父的所作所为。
再依照刚刚商讨出的信息,以医术推断。
语气中带着惊惧,猜测道:
“但实际上他钻的根本不是木头,而是自己的心。
甚至他还钻了七回。”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抖越轻,最后几乎细若蚊虫。
但她也越来越明白刘心武为何会如此。
毕竟,“燧人氏,燧人氏。”
拍着自己徒弟的肩膀,运转功力略略抚平了一下她的心绪后。
净月孤鸿长叹道:“燧字拆开,左为火,右为遂。
而遂者,通也,达也,尽也。”
“是啊,他打通了自己的心。”
绝心面色逐渐恢复正常道:“然后通过自己的七窍容纳,或者说,连接了众生怒火。
最后。”
一种又一种火焰燃起,火的颜色也逐渐开始改变。
由混乱的杂色变得纯净,由纯净走向另一个极端。
指着葫芦藤上挂着的七个葫芦,绝心面色无言道:
“火焰烧尽了一切,包括承载火焰的容器,甚至是火焰本身。”
原来七窍玲珑心根本就不关什么七情六欲的事儿,也不关什么智慧天机。
它只是一个人的执拗和坚持。
所以这种鬼东西怎么可能传的下来?
或者说,怎么传承?
要知道,这份执拗和坚持都把自己烧成灰了。
“这也是初火被改变的原因?”
对于梅花映雪的感慨,刘心武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道:“愤怒是无法持续的,由它点燃的火焰,也必将会有平息的一天。”
抬手一晃,功力运转,一点火光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但没过一会,它就熄灭了。
“而且火无定数。”
刘心武收起了脸上的悲戚道:“所以初火永远不可能被困住,也会永远燃烧下去。”
因此,“徐福,你当年为什么会把天怒剑送到扶桑?”
如果只是一把魔剑,一把配合那些邪魔歪道解封邪魔老祖的魔剑。
任由徐福这么干,没什么问题。
但这柄剑别说不是魔剑了,甚至还是赤县神州绝无仅有的正统神兵,既有力量又有大义名分的那种。
所以知道这其中内情的徐福是想干什么?
刘心武猜测道:“火的容器被改变了,它的生发方式可能也改变了。
可唯一不变的,是它的根底,那一份众生之怒。”
顿了顿,他提出了一个假设道:
“而愤怒源自于恐惧,也来源于自己的无力。”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想让他恐惧是很难的。
毕竟无所欲之下,自然也无所惧。
而没有畏惧,你让他愤怒个什么?
简单举个例子,平常人的尊严被冒犯。
不管再怎么能忍,心里面照样会有一股无名火起。
这也是很多人碰到一些事后,人生不仅被斩成了两半。
人更仿佛是被夺舍了一般,前后判若两人的原因。
太压抑了。
而扶桑呢?
“万世一系的规矩比赤县神州更压抑。”
刘心武冷静道:“只有这样才可能引动天怒剑里面的初火,而你也成功了。”
不是徐福不想要神兵,而是神兵的使用要求,太奇葩了。
这就好比大家要这些东西是强大自己,可这把神兵告诉你。
想要发挥它的完全力量,需要你完全无法应对自己的敌人。
这简直是从逻辑上就自相矛盾。
毕竟强大了就不会无力,越是强大越不会无力。
而这鬼东西偏偏是你越是无力,它的威力越大。
“成功了又如何?”
面对刘心武的质问,徐福冷笑道:“我不还是被困在这里。
我的女儿也被人算计,葬送了未来。”
准确一点来说,徐夫人这头猪要是没有别的什么意外。
哪天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没了,也不意外。
“但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你一直都在想法子自救。”
刘心武下了结论道:“毕竟当年你是拿着剑在大杀四方。”
剑这种东西无论添加多少华美的词缀,都无法改变它用来杀人的利器,而火焰也是如此。
两种攻击力爆棚的东西凑合到一堆。
徐福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而且看他如今这活的越来越好的样子,完全就是奇迹降临了。
所以,“不要说你没有想过计划失败以后的后手。”
对于这种积年老魔头的行事作风,刘心武可太熟悉了。
“也没有想过巴蛇吞象。”
凡事都有个万一的时候,只有这样。
到了万一之时,才能够活下去,才不会感到寂寞。
以及,事情既然这么危险,古往今来又有这么多人倒在关卡之前。
只白白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而没有得到这背后的福缘。
那么我凭什么不能够当第一人?
毕竟富贵险中求嘛,而初火之上的第一人,所得的富贵是何其可怖。
“第一,如果我能够算计好一切的话。”
面对刘心武的种种猜测,徐福十分淡定的说道:“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当年被这份奇遇给坑惨了的他,性子依旧是霸道无比。
毕竟这些年坐牢归坐牢,可从来没有放下过修行。
而双塔寺内部的神宫废墟,乃至于这座塔。
在有能力的人看来,哪一个都是参禅悟道的绝顶洞天。
嗯,徐福很有能力。
不然,当年也不会想要证就中午永不落下的太阳。
所以,“第二,既然你知道七籽葫芦就是七窍玲珑心。”
徐福反问道:“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可活吗?”
这个问题,刘心武无法回答,毕竟他都没听明白徐福在问什么。
是真的没有听明白,就像。
“可以活。”
南易首先提交了自己的回答。
“修行之事,玄妙莫测之极,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对于这个答案,徐福压根就当没听到。
毕竟这跟不回答有什么区别?
“菜无心能活,人无心当死。”
净月孤鸿同样给出了答案。
“自古以来,纵使有着大罗金仙一般的手段,也无法救活一个无心之人。”
心既是身体的君王,统管一切。
也是身体的神,享受一切的供奉。
更是一切生发的种子,如地一般蕴养一切。
在礼仪之中,同时占了天、地、君三者的位格和秩序。
失去了它,也就代表失去了这三者和他们背后的秩序。
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要活着。
嗯,圣人可以试一试。
所以,“错,菜无心可活,人无心也可活。”
听到徐福的评价,没等净月孤鸿质疑。
绝心面上带着一抹奇异的微笑,开口道:“那贫僧说人无心也可活。”
如果说,刚刚徐福只不过是带着一抹前辈对晚辈的教训在评价的话。
现在则是满脸嫌弃,仿佛看着什么肮脏之物一般的看着绝心这个和尚。
语气冰冷的说道:“和尚,你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但你总应该分得清空心与无心的区别吧。”
顿了顿,他脸上的嫌弃之色已经转化成了厌恶。
“而且一点主见也没有,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说到最后,徐福骂道:“你也配修佛?”
修佛之路同样是大执大痴之路,某种程度上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所以绝心双手合十,笑意不变。
眸中却已透出彻悟的通透道:“贫僧分得清,也有自己的主见。”
他眼中的笑意都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毕竟,“真正重要的是徐教主你分清了吗?”
绝心声音不停道:“不是人无心能不能活的问题。
而是菜无心,当真可活吗?”
都在说菜无心可活,可哪种菜离了心没死的?
指了指四周各色天材地宝,他语气戏谑的说道:
“徐教主在这里种地种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菜心不是指的菜中心。
而是一切草木生发之根、生机之核?”
有很多东西看似还活着,但实际上早就已经死了。
毕竟提供给他们养分,支撑他们生长的根基,早就已经断的一干二净。
梅花映雪也是在一旁歌道:“无心菜,无心菜,砍去中心根还在?
根不在,苗自败,徒留空壳在尘寰。”
唱完以后,她看着徐福笑道:“怎么样?我这歌唱的不错吧。
改一改,也能够拿来给你们朝阳魔教用一用。”
朝阳这个词也很好,可太阳升起了,就注定会落下。
更不要说,朝阳神教内部还在主动推动这一过程,加速太阳的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