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徐福种出来的七色葫芦,梅花映雪冷冷道:
“而且你种出来的是七色葫芦,不是七籽葫芦。
更不是七窍玲珑心。”
很多后来人随口而出的常识,在更往前的时代。
每一次的提出,都不亚于开天辟地。
甚至在那个时代,这些常识跟后来大众所认知的一切,可能都不是一回事儿。
毕竟常识这种东西最大的特点虽然是通用。
就像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
人饿了要吃,困了要睡,以及水火之无情。
一切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
但,“七窍玲珑心是圣人之心。”
梅花映雪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扎进众人心里。
“而圣人的标准,则在后来的时代一变再变。”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毕竟沧海桑田四个字不是虚假。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句话更不是虚假。
而且圣人这种人道标准想要不变,跟做梦没区别。
不对,哪怕是在梦里,这种事儿都不可能做得到。
因此梅花映雪看着那株翠绿的葫芦藤,语带感慨道:
“所以在那个时候,燧人会是什么?”
“是个钻自己心脏的疯子,一个要把自己烧成灰的傻子。”
徐福接下了这个问题,语气复杂的说道:
“是个不知道后果、不计较得失、不管不顾,就是要问一句凭什么的蠢货。”
徐福是这种人吗?朝阳魔教又是这种人吗?
是个屁!
真以为他们被称之为魔教是随便说说的?
所以,梅花映雪指着那七个葫芦笑道:
“你当年就算先找到了葫芦也没用,毕竟你无心。”
不是因为有了七窍玲珑心才被称之为圣人,而是因为有了圣人的德行,圣人的作为。
七窍玲珑心作为圣人的心脏,沾了圣人的光,才能在后来被称之为圣人之物。
甚至这玩意儿,真的叫这个名字吗?
就如同,“佛陀天生三十二福德不可思议之相。”
绝心很坦然的说道:“这只不过是我们这些后来人给佛陀脸上贴的金。”
无视众人在这话下,同时射过来的目光。
他只是淡淡的说道:“佛陀在世时,可曾说过自己有三十二相?”
何止没有说过自己具备这些什么福德不可思议的法相,更是连佛陀、世尊这些个称呼,都不曾主动自居过半分。
甚至,“就算是他,也走过歧路。”
“不错。”
梅花映雪面露戏谑道:“积年苦修,差点把自己整死。”
是真的差一点死了,毕竟在佛陀没有出世之前,佛门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佛学思想也是零零散散、不成体系,甚至有着诸多冲突。
哪怕是佛陀后来坚持的正统道路,也只不过是当时沙门思潮中的一种。
至于修行的法门?
狂野,狂野得让后人根本无法想象。
不要说什么邪魔歪道,也不要说什么走火入魔。
在那个时候,压根儿就没有这些东西。
非要说有什么,只有两个字,活着。
或者,死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什么正与邪,对与错,魔与道。
只有在荆棘上躺了三年,没死,那你就是大师。
呆在冰水里泡了五年,还活着,那你就是圣人。
要是把自己吊在树上,吊了十年。
居然还能说话,那你就是活佛。
当然,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死了呢?
死了就是死了。
没人会记得你,没人会供奉你。
更没人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典籍里。
你只是一个死在路上的人。
而自古以来,死在路上的人太多了,多到无可计数。
就像佛陀当年要不是在快练死的边缘及时收手,重走修行之路。
世间真的还会有世尊?有佛门?
就算那个时候佛门的积累已经足够,只等一个人振臂一呼。
但这个点火振臂一呼的人变了,点燃的这一团火。
是如同现在的佛门亿万万载不灭,还是恍如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看着面色铁青的徐福,绝心依旧是语气平淡地说道:
“徐教主,其他的好骗,但你能骗过自己的心吗?”
顿了顿,他感慨道:
“更何况,你还是无心之人。”
这是最大的问题,也是当年徐福明明获得了惊天奇遇。
在当时的江湖之上,也可谓是一路赢赢赢。
结果,他就一路输到了现在。
输的他女儿孤身救父,更是成了炉鼎。
这种结果,他几乎没有任何办法能改变。
毕竟在这个时代被各种常识浸润过的它,怎么可能长得出一颗燧人之心?
哪怕就是类似的,也不可能。
不然,“你不会把天怒剑交给扶桑之人,指望他们传火。”
绝心双手合十道:“也不会在这儿养出了七色葫芦,更不会跟那位东方教主做交易。”
“交易?”
南易虽然知道朝阳魔教内部的各种争斗复杂的一逼,但此时还是有一点懵。
毕竟从刚刚徐福对东方雄在徐夫人身上动的手脚态度来看,两个人完全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更不要说,之前两个人关于朝阳魔教教主之位发生的各种争斗了。
“倒也不全是交易。”
对于南易的疑问,绝心斟酌了一下说道:“大概是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吧。”
敌人有的时候,真的会比朋友,比自己人更懂你。
甚至有些时候,还是唯一能懂你的人。
懂你所有藏在心中百转千回,却碍于种种情势,不能说、不能做之事。
因此,“不言自明的默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南易只感觉自己的牙疼。
毕竟,“圣子可是练了善母法门?”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梅花映雪娇笑道: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朝阳魔教内部的善母法门来源,应该是当年神州域外的圣火明尊教会。
法门的全称也应该是《大光明善母说法无边宝卷》。”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
眨了眨眼道:“意在无量无边虚空之中开辟明光天堂圣境,以此引渡众生,享受无边极乐。”
对于朝阳魔教内部的功法传承,南易不是很清楚。
所以,徐夫人向着梅花映雪恭敬行礼道:“还请教主赐教。”
这可事关她的身家性命。
不对,恐怕她的身家性命都比不过这事里面藏着的内情。
因此,“前辈若有一言半句赐下。”
徐夫人加注道:“日后前辈但有吩咐,晚辈必当遵从。”
他们都是邪门歪道,所以不必搞什么不违背侠义的条款,为自己以后做的事儿兜底。
更何况,答应是答应了。
但做不做事儿,那可又是另一回事儿。
所以承诺能够吹的有多大,就吹多大。
反正到最后做事的时候,还不是要看双方的实力和价值。
至于出尔反尔对人名声的影响?
朝阳魔教有什么好名声吗?她这个朝阳魔教圣子又有什么好名声吗?
“那你可得记住今日说的话了。”
看徐夫人这一副恭敬请教的样子,梅花映雪淡笑道:
“毕竟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就连绝心这个持心守戒的木头和尚,都能让她花三年时间调教的唯她马首是瞻。
更何况,向来都是放心猿、纵意马的朝阳魔教中人。
因此,“晚辈绝无此心。”
徐夫人单手竖掌道:“之后胆有违背诺言之心,必受上天之……”
看着还想要发誓的徐夫人,梅花映雪摆了摆手说道:“在我面前不必做这一套。”
连承诺这种玩意儿都未必能够遵守,更别提誓言了。
毕竟誓言这种东西,说到底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诺。
只不过加上了上天、鬼神、因果报应之类的点缀,听起来吓人一点罢了。
可吓人的东西多了去了,朝阳魔教中人要是能被吓住,还叫什么魔教?
“你不用发誓,也不必装乖。”
点了点徐福,梅花映雪娇笑道:
“就凭你的身份,还有你身上牵连的事儿,我都得让你好好活着。”
棋局收官的时候,棋盘上一个本来应该死了的棋子依旧还在棋盘之上活跃。
甚至还把其他的棋子,给撞的满天飞。
那么,这一场棋局会变成什么样子?
因此,“自古以来,不论是各大教派,也不论这些教派里面的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
梅花映雪毫不客气的说道:“它们要生存、要发展,就必然需要一套能说得过去的玩意儿忽悠所有人。”
顿了顿,她详细举例道:“就好比佛门,要渡化众生,便说有慈悲。
道门要超脱尘世,便说有长生。
儒门要教化万民,便说有仁义。”
说到此处,她脸上浮现了一抹诡异的笑容道:“那圣火明尊教会又拿了什么东西忽悠人呢?”
梅花映雪看着徐夫人说道:“你身为朝阳魔教当代圣子。
哪怕一心想跟东方雄作对,也把自己的精力都留在救父之事上。
但对于你们的教义,还有那些传承下来的教典应该不会不熟吧?”
在这个问题下的徐夫人沉默了。
毕竟这不是熟不熟的问题,而是当年为了能在圣子位置上坐的稳,能够保全住自己。
徐夫人最常用的护身符就是教义和教典。
说来也真是奇怪,魔道的秩序之严苛比正道离谱多了。
所以,徐夫人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额角渗出的汗珠也越来越密。
梅花映雪也不催,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困在蛛网里的飞蛾。
本来因为她身上的问题,大发雷霆的徐福也是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因此过了好一会儿,徐夫人艰涩地开口道:
“圣火明尊教会的根本教义,是明暗对立,绝不妥协。
光暗之争,也永世不休。”
别提什么互相转换这种话。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罪人自然就是罪人。
“明尊是光明之主,是至善之源。
而暗魔是黑暗之主,是万恶之根。
世人皆被困于暗魔的囚笼之中,需要明尊的使者降世传法,引渡光明之人回归明界。”
她每说一个字,声音就低一分。
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继续说啊。”
梅花映雪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道:“你这不说得挺顺溜的吗?”
顿了顿,她提示道:
“光暗之间的战争,还有他们到底是如何引渡众生去往明界。”
听到她的话,徐夫人咬了咬牙道:
“教典上说,这一场战争会经历三个阶段自然结束。”
梅花映雪总结道:“所以战火从开始便点燃了所有人。”
也不等徐夫人再开口,她自顾自说了下去。
“还记得明尊是如何惩罚那些罪人的吗?”
明白了,已经完全明白了的徐夫人。
手脚冰凉道:“是火。
一场绝无仅有的大火,焚烧了一切不义。”
而世界上有什么样的火,能够比得过燧人点燃的初火?
转头看向自己心心念念要救的父亲,徐夫人第一次无比明确的理解了邪魔歪道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毕竟要是她到来这里之时,传火没有完成。
那刚刚徐福还会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危,而愤怒吗?
或者说,刚刚徐福真的在为自己的女儿愤怒?
而不是因为东方雄的谋划,差一点就成功了。
毕竟徐夫人真的是徐福的骨肉至亲,而且双方感情甚笃。
徐福就算真有什么东西藏着,到最后也会传给这个女儿。
所以,徐夫人拼命的告诉自己不应该那样想。
甚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东方雄身上。
但她就是能够感受得到。
感受到徐福口中不曾说过、也不曾做过的阴私之事。
就像,“爹,你以前想过把火交给我对吗?”
哈,她这个炉鼎原来不是东方雄给自己准备的,而是给她爹准备的。
所以,她要救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的父亲,哪怕他们之间血脉相连。
这也难怪,魔道秩序比正道严苛那么多。
属实是除了靠这玩意儿,靠其他任何东西,都绑不住这群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看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梅花映雪安慰道:
“身为魔教圣子,你对这种事儿该习以为常才对。”
是啊,习以为常。
甚至别说他们魔教了,哪怕是寻常人家。
因为一些利益父子相残,难道还少吗?
噗的一声,脑子很聪明的徐夫人,到底还是转不过来。
一口鲜血如同彩虹一般的划过天空,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长势喜人的葫芦藤。
以及葫芦藤上颜色各异的七个葫芦。
面对此情此景,徐福别无二话。
只是把给徐夫人的手串,绑的又紧了紧。
“东方想要成就赤明九天。”
一边说,一边运转功力救治徐夫人身上的伤势。
“赤明者,开图启劫,运度自然。
也为和阳天外显。”
听到徐福的讲解,梅花映雪也不由感慨。
难怪朝阳魔教跟白莲教玩的那么好,个个都是顶尖缝合怪。
赤明之劫,分明是龙汉过后的第二劫,主旨造化世间一切。
赤明和阳天,则是道教这个缝合怪里面的三十六天中,色界十八天的第三天。
于修行之上,通常隐喻炼气化神的重要阶段。
这个炼气化神,指的是只有四个修行境界。
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中的那个炼气化神。
而九天跟上面的两者完全没关系,还是一个谁都在用的鬼东西。
这些东西居然能够组合起来,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
绝心面色凝重的问道“所以,你做了什么?”
东方雄可以心照不宣的准备好一个炉鼎送给徐福,那徐福又送给了东方雄什么?
“在蛮荒时代。”
听到他的问题,徐福语气冰冷道:
“人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只能够求助于天地万物,尊他们为神。
并以种种手段取悦他们,祈求他们的保佑。
因此对于神的祭祀越来越复杂,像各种礼仪规矩。
比如传达给神的祭文。”
“你把燧人之火的祭文给了东方雄?”
两个疯子,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自己当真是什么都敢干。
祭文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没什么重要的,毕竟它只不过是对人对神说的话。
但有的时候很重要,毕竟跟神聊一聊心里话。
谁知道神会听见什么,又会答应什么?
甚至会根据你这心里话做出什么动作?
举个例子,克苏鲁邪神。
标标准准的不看你想要什么,只看自己想干什么?
神道无情,更无慈悲。
看着脸上露出坦然之色的徐福,绝心心下止不住的叹气。
毕竟老年人,可不会轻易接受新生事物。
尤其是这些在过往,大执大痴到如疯似魔的老年人。
鬼知道用现代简体字书写格式,写的一篇祭文扔给甲骨金文时代的人。
会被他们解读成什么?
哦,对了,这篇文章里面还夹杂着不少的网络俗语。
所以麻烦大了。
“你们也真该死。”
不只是眼前的徐福,还有东方雄。
以及其它为了一己私欲,啥事都敢干的王八蛋。
“难不成天命教教主碰到这样的好机会,会为了天下苍生就放弃吗?”
在别人面前装一装就行了,在他面前还来这一套,想骗谁呢?
所以面对徐福的反问,梅花映雪才想起来他们几个人虽然不是同路人。
但吃饭的时候,大家也在一个桌子上。
不过,“我天命教秉承天命行事。”
看着徐福,梅花映雪冷声道:
“跟你们这帮想要把过去现在混在一起的王八蛋,可是两回事儿。”
“是啊,天命无常之下。
天命教到如今,甚至连自己的天命都不知道是什么。”
打嘴炮这种事儿,徐福可不会弱于他人。
没办法,在朝阳魔教那个邪教氛围之内。
想不被人忽悠,自己就得先学会如何忽悠人。
而且他这话也没有说错,毕竟天命最大的特点就是无常。
无常到,天命本身都未必能够确定天命是啥的地步。
到最后搞来搞去,天命教的秉承天命说白了就是追随强者。
但很不幸的一点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强者有点多。
所以天命教碰到事情了,何止是在见风使舵,简直就是一个触手怪。
幸运的一点也在于此,她们连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搞得天命教如今比触手怪还要触手怪,谁也不知道他们可以从哪个方向七拐八歪的拉出什么人。
甚至这些触手,还诞生了属于自己的大脑。
因此砍掉一个头,长出两个头这种事儿居然是真的。
“多说无益。”
在两人打嘴炮的时候,绝心把拼好的罗摩金身朝着葫芦藤丢了过去。
然后,顺掌一拍净月孤鸿,源源不绝的佛门真力就涌入了他的体内。
所以,“你这个王八蛋!”
由不得净月孤鸿不骂,毕竟得了这一波佛门正法的传功,他又变强了。
但这绝不是好事,因为他变强的同时。
体内纠缠不清的头陀行和阿难破戒刀,也被点燃了。
而且还是用猛火油加量又加质的点燃了。
阵阵梵音禅唱宛如在描述天地之间的至理,回荡在四周。
声音越传越广,渐渐的不仅仅是在这囚困之所。
外面的神宫废墟,乃至于西湖边上的残塔,都有些微不可查的回音。
无数罗汉菩萨佛陀虚影,在他的周身起起伏伏之间。
仿佛天边的白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还不快动手。”
指着那根葫芦藤,绝心断喝道:“劈。”
老家伙们一个玩的比一个花,一个玩的比一个大。
现在还只是徐福这面的动作,就已经近乎于把他们拖入了绝死之境。
等东方雄也开始出手的话,生不如死这四个字,恐怕会缠绕他们一生。
因此,只能够不择手段和下猛药了。
毕竟赢棋有时候不在棋盘内,棋盘外也能战胜对手。
“断清静。”
刀光如水,眨眼之间便覆盖了葫芦藤上的每一片叶子和那七个硕大饱满的纯色葫芦。
“找死。”
认出这是什么的徐福,狂怒之下,也一掌劈了过来。
“大九天式。”
面对同样霸道煊赫如苍天倾覆一般的掌击,梅花映雪毫不示弱的以硬碰硬。
挑眉道:“着什么急呀,我师兄可是正在帮你把七籽葫芦给种出来呢。”
七籽葫芦最重要的是开通七窍。
只有这七窍通了才可以连接,也才有了一片足够大的葫中天地承载一切。
只不过这由他人开辟出来的七窍,恐怕到时候就会像徐福交给东方雄的祭文一样。
不知道会引来哪些跟赤明九天相连的鬼东西?
比如看着东方雄放出去的流光,岳卓然赞道:
“气息纯然清澈,浩然中正、刚直光大。
教主一身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赞赏的同时,心下也疑惑。
刚刚那抹流光,别说跟朝阳魔教有关,跟赤县神州恐怕都没什么关系吧。
毕竟那股与此间天地格格不入的气息太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