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西极之地,曾经出现了一位圣人。”
如今跟岳卓然合作的十分愉快,所以东方雄也不介意进行讲解。
一个是为了增强盟友之间的互信,另一个。
“岳先生可知,那位圣人为何被称之为圣人?”
“立功,立言,立德。
三不朽皆俱,可为圣人”
听到东方雄的问题,作为华山书院山长的岳卓然不假思索道:“想必西方这位大贤做出了好大事。”
这是儒家商讨出来以后,最让所有人接受的标准。
或者说,这个标准打服了所有人。
不然的话,儒家学派之中。
不知多少经文义理截然不同,甚至是互相冲突。
这些学问的践行之路,更是乱的一塌糊涂。
没有统一之前,完全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都还来不及应对外敌,自家人都快把自家人搞死了。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不利于进步了。
因此统一的路子就被提了出来。
但这条路子的要求是真的高,高到天上去的那种。
所以,对这个标准,东方雄点头评价道:
“此为儒门一家之言,微言大意,令人警醒。”
这世上怕的从来都是没有路,而不是路难走。
毕竟在山野之中迷路以后,是真的会死人的。
更何况,还是在修行和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乃至于乱走。
但儒家的这套标准,可说服不了天下人。
而且,“岳先生,西极之地,山川地势与神州迥异。”
东方雄进一步说道:“由此所形成的种种人情习俗,更是与我神州诸国天差地别。”
岳卓然听懂了,毕竟这种事儿很正常。
比如橘生淮南为橘,橘生淮北为枳。
连树木这种常人眼中的死物,都尚且因为山川形胜而有了如此大的差别。
更何况最为多变的人之心灵性情呢?
所以,岳卓然好奇问道:“那位圣人走的是什么路子?”
一位圣人的修行之路,就算他听都听不懂,也得能打听的有多清楚就多清楚。
毕竟这种江湖秘闻,哪怕是代代吃灰,也是一个势力难得的底蕴。
没办法,越是顶峰的知识越难得。
更何况,万一呢?
万一要是有人心有所感,从这些秘闻之上想通了一些事呢?
所以,江湖上但凡存在时间长一点的势力之中,这种东西都不少。
“跟夫子相似却不同。”
停顿了一下,东方雄斟酌着说道:
“他们的言行都是由弟子整理,故而立言这一方面,两人算是殊途同归。
但其他方面来看,两人实无半点相似。”
不等岳卓然发问,东方雄就详细解释道:
“夫子是立德于仁,立身于礼。
一生所求,是克己复礼以为仁。
是在早已经崩塌的秩序之上捧着残骸,拉着所有人往回走。
所以一生收徒无数,广传学问。
但那位西方圣人。”
说到此处,东方雄挑眉道:
“别说广传学问,收徒无数了。
甚至自己的学问讲了没两年,就让人给打死了。”
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这个流程的岳卓然一时之间有些懵。
毕竟,“以圣人的修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人杀了?”
岳卓然语气之中带着一股探究道:“而且学问没有广传的话,又怎么可能写下流传万世的经文?”
“因为是那位圣人自愿死的。
至于经文?”
东方雄惊叹道:“是他的首席门徒写的。”
门徒写的?
这就能解释经文的问题了,毕竟这就相当于夫子的大弟子编写关于夫子学问的经书。
“这位首席门徒,更是实质意义上定下圣人传承。
而他也自愿死了。”
说到这里,东方雄的语气之中是无尽的感慨。
但岳卓然则是本能的觉得不对劲,而且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毕竟得发生了什么事儿,才能让圣人和他的首席弟子自愿去死。
而且夫子和他的徒弟可没有这么离谱。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之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岳卓然沉声问道:“东方兄,那位圣人的传承到底是什么?”
从古至今,能自愿去死的人,一个时代扒拉完也找不出几个。
不然千古艰难唯一死这句话,是怎么流传至今的?
大众也不会认可死者为大这件事儿。
更不会进一步延伸出,殉国而死、罪减三等的说法。
没办法,面对死亡。
活着,哪怕是赖活着,也让人甘之如饴。
可一个教派之内,却连出两人自愿放弃自己的生命。
还不是被教派忽悠傻了的信徒,而是圣人和他的首席门徒。
这都不说他们的修为问题了,光是两人的智商,都不可能允许他们做这种事儿。
毕竟为啥越是教派的高层,越不信教义?
因为离得够近,近的那些教派里面的虚伪、肮脏,他们睁眼既见。
所以其他人不知道宗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还能不知道?
指望这些人具有什么大义牺牲的精神?
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他们了?
所以,“他们的教义很简单。”
东方雄直视着岳卓然吐出了四个字。
“神爱世人。”
“神爱世人?”
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岳卓然实在不知道这种在邪教之中已经玩烂了的教义。
是如何做到让他的创始人和宗门大弟子都自愿而死的。
因此,“神爱世人,也因为神爱护世人,所以他才派遣了一位圣人降世。”
东方雄笑着解释,神州大地和西极之地之间的根本差异。
“自然这位圣人更加爱护人类,所以他愿意背负世人的罪而死。”
看着皱眉思考的岳卓然,东方雄提醒道:“他们那边认为人生来有罪。”
不是什么性善性恶,而是每个人本身就有罪。
“那位圣人和他的首席门徒都是在赎罪?”
有些绷不住的岳卓然冷声道:“为何?”
世人有罪,为什么是去帮他们赎罪,而不是。
等会!
想到这里,岳卓然的脑海之中仿佛闪过一道闪电。
而这绚烂的声光效果,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之所以成圣人,是因为他愿意背负这份罪。
而所有人看到有这么一个承载自己罪的家伙。”
岳卓然虽然是猜测,但语气笃定道:
“自然对他感恩戴德。”
停了一下,他肯定道:
“哪怕这个人死了,这份感恩也不会消失。”
世界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答,正常的人最多,平庸的人最多。
既无法坏到无视一切干坏事,也没有办法好到无视一切做好事。
只能够活在中间的灰色地带。
想做好事,却常常力不从心。
想避免作恶,却总在利益面前低头。
偶尔帮了人一把,能念叨好几天。
偶尔起了坏心思,又能在心里愧疚半宿。
心里面装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拿不起、也放不下。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人,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不是什么精妙的修行法门。
而是。
“一个替他们担着的人。”
岳卓然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喃喃道:“一个在旁边帮他们扶着那些重担的人。”
东方雄眼中闪过激赏之色,缓缓点头道:“岳先生果然一点就透。”
听到这份夸奖,岳卓然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毕竟背负世人的罪,岂不是意味着。
停下思考,他伸出三根手指迟疑道:
“第一,你不用自己算账了。
毕竟自出生起就已经开始积累的账,有人替你结了。
第二,你也不用自己扛了。
你的罪,有人替你背了。
第三,你更不用怕了。
因为替你背罪的那个人,连死都胜过了。”
人生来有罪,而且这份罪还在不断的累积,然后。
现在你身上欠了多少,我给。
有人找你要这份债,我挡。
我赔不起怎么办,把命给你。
而且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所以,“那位圣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道理有多深,不是他的修行有多高。
而是他给了普通人一个答案。”
岳卓然看向东方雄,面色带着震惊和茫然。
“有人爱你,甚至为了这份爱,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且他不求一丝半点的回报。”
在他的眼中,世人也没有任何的分别。
男也好,女也罢,好人也好,坏人也罢。
可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以呢?
岳卓然语速不停道:“邪魔歪道岂可与正道人士相提并论。”
不说各种天地君亲师的划分,也不说各种礼法纲常。
这个世界的邪魔歪道是真的各种杀人吃人,所以。
“这么干岂不是对善最大的羞辱?”
面对这份疑问,东方雄叹气道:
“岳先生这个问题,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岳卓然道:“西极那边,也有人这么问过。”
“哦?”
岳卓然神色一动道:“他们如何作答?”
东方雄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岳先生以为,何为善?”
岳卓然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善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推己及人,成人之美。
此乃君子之道。”
“好一个推己及人。”
东方雄点头道:“那岳先生再想想。
若是一个人,一辈子都没读过书,没听过圣人之言。
不知何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做的善事,还算不算善?”
岳卓然皱眉道:“这当然算是善。”
善事既然做了,岂可因为别人懂不懂不算?
因此,“西极有位哲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东方雄缓缓道:“有一天,那位圣人坐在圣殿里,看众人往奉献箱里投钱。
许多财主来了,投了许多钱。
后来,一个穷寡妇来了。
只投了两个小钱,就是一个铜板。”
他顿了顿道:“圣人便叫来门徒,对他们说:
我实在告诉你们,这穷寡妇投入库里的,比众人所投的更多。
因为他们都是自己有余,拿出来投在里头。
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
岳卓然听完,沉默良久。
毕竟这面的人之道是损不足奉有余。
天之道,也只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可不会,把不足比有余看的更重。
所以东方雄继续道:“在圣人眼中,那两个小钱,比万贯家财更重。
不是因为那两个小钱能做更多事,而是因为那寡妇已经把她所有的,都拿出来了。”
看着岳卓然的眼睛,东方雄问道:
“岳先生,你说,这寡妇是善还是不善?
是大善还是小善?”
岳卓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毕竟寡妇的行为何止是善。
在佛门看来,恐怕得称之为慈悲了。
哪怕她这辈子都没听过什么大道理。
“所以。”
东方雄轻声道:“在西极那道传承看来。
善与不善,不在于你做成了多少事,不在于你守住了多少礼。
甚至不在于你心里有多少道理。”
顿了顿,他伸手指向自己心脏道:
“只在于,你有没有那份心。”
说罢,东方雄高歌道:
“有心行善,虽善不赏。
无心作恶,虽恶不罚。”
但对于这份高歌,岳卓然眉头紧锁。
毕竟,“若有恶人假意悔改,装作有心,岂不是?”
“骗得过人,骗得过那位吗?”
听到这话,东方雄指着远方反问道:
“别忘了,那位是背负世人罪孽而死的人。”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的说道:“他身上可是有着所有人的账本。”
因此岳卓然沉默了。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就算如此。”
他沉声道:“若有人一生为善,克己复礼,最后却与一个临死前才悔改的恶人同归一处。
这对那为善之人,公平吗?”
公平很重要,重要到世间大部分事儿,都是因为这两个字才闹起来的。
听了这话,东方雄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岳卓然看不懂的东西。
“岳先生这个问题,西极那边也有人问过。”
西极圣人的传承实在是太过简单,简单到无论谁都能在上面打辩论。
因此这份传承上面打的补丁,也多的可怕。
他举例道:“有人问那位圣人:
我们这些从小就在田里劳作、从不违背你命令的人,凭什么跟那些最后时刻才来的人一样?”
“那位圣人怎么说?”
东方雄看着有些着急的岳卓然,缓缓道:
“他说:朋友,我没有亏待你。
你与我讲定的,不是一钱银子吗?拿你的走吧。
我给那后来的和你一样,这是我愿意的。
我的东西难道不可随我的意思用吗?
因为我作好人,你就红了眼吗?”
好人也会被人眼红吗?
当然会啦,甚至相比于恶人,好人的得到的眼红恐怕更多。
毕竟谁让你是个好人呢,所以岳卓然愣住了。
是啊。
他在意的是什么?
是善恶有报的公平?
还是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修的人,最后却能和自己站在一起?
以及这种事儿,他是不是见过?
比如福州城的嫁衣神功和炼铁手,那是福州巨变的起始。
也是他跟东方雄交易的最大底气。
所以东方雄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岳先生。”
他轻声道:“儒门求的是应该,西极那道传承求的是愿意。”
而应该,是讲道理的。
你做了多少,就该得多少。
你修了多少,就该成多少。
这是公平,是秩序,是天地运行的大道。
但愿意,是最不讲道理的。
我愿意爱这个人,就爱了。
我愿意为这个人死,就死了。
我愿意让这个罪人和那个圣人站在一起,就让他们站在一起了。
这是我的事,与你们何干?
至于最后的结果会不会不如人意,乃至于把自己坑死。
东方雄顿了顿,目光深邃道:
“儒门的路,是给人一个交代,给你自己这一辈子的交代。
但西极的路,只是给人一个答案。
给人无处安放的那颗心的答案。”
答题最重要的是写答案,而不是跟人讲道理。
因此岳卓然怔怔地坐着,久久无言。
“所以那位圣人,真的没有分别?”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没办法,众生平等这四个大字,喊的最凶的人都不信。
结果极西那面居然有人真的在践行这四个字。
而且还是拉着所有人在搞这一套。
故而东方雄摇头道:“有分别。”
岳卓然一愣,毕竟刚刚不是说没有分别吗?
可,“他分别的,不是好人坏人。”
东方雄缓缓道:“他分别的,是两种人。
一种是自以为站得稳的。”
一种是知道自己站不稳的。”
他看着岳卓然的眼睛道:
“前者,他无话可说。
而后者,他愿意背他们走。”
嘶的一声,岳卓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毕竟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夫子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是说给那些浑浑噩噩的人听?
还是说给那些看着别人浑浑噩噩,心里暗暗庆幸我不像他们的人听?
都是,也都不是。
一时之间,岳卓然的心,乱得像一团麻。
长呼了一口气,他挑眉问道:
“东方兄,你说夫子若见了那位圣人,他们会打起来吗?”
想不明白,先把脑袋拎出来,放到其他问题上洗一洗。
免得纠结之下,走火入魔了都不知道。
因此东方雄想了想,认真道:“不会。”
“为何?”
“因为夫子会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后转身离开。”
“那位圣人呢?”
东方雄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位圣人大概会看着夫子的背影,对他的门徒说:
你们看,这个人一生所求的,不就是我父的国吗?
只可惜,他太想自己走过去了。”
岳卓然听了,涩声道:
“所以你把当初,你想走过去的国丢过去了。”